一
景明二十八年正月初十,辰时。
京城南门。
十三个人站在城门外的雪地里,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
城楼上,禁军比上次更多了。刀戟森然,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开着,但进出的人都要被反复盘查,稍有可疑就被押到一边。
“比上次严多了。”石研低声说。
“不是禁军。”管泉眯着眼看了片刻,“是黑鸮卫的人混在里面。”
众人心中一凛。
黑鸮卫是靖王的人。靖王的人出现在城门盘查的队伍里,说明局势已经变了——太子被软禁,皇上病重,靖王的人正在接管京城。
“怎么办?”秦飒问。
胡璃沉吟片刻:“硬闯不行。得想办法混进去。”
“可盘查这么严,怎么混?”
白洛瑶忽然开口:“我来。”
众人看她。
她从药囊里掏出几个小竹筒,挑出两个红色的。
“迷烟。能让她们昏睡一个时辰。但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得马上进去。”
“够吗?”管泉问。
白洛瑶看看城楼上的人,数了数。
“三十来个。两个竹筒够了。”
胡璃点头:“那就等天黑。”
二
酉时,天色渐暗。
城楼上的火把点了起来,照亮了城门洞。盘查的人换了一批,但数量没少。
白洛瑶绕到上风口,拔开竹筒。
红色的烟雾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飘向城楼。
一炷香后,城楼上有人晃了晃,扶着墙慢慢坐倒。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二连三地倒下去。
“走!”
十三个人从藏身处冲出,直奔城门。
城门洞里还有几个没倒的,看见她们,刚要喊,就被管泉和秦飒无声无息地放倒。
众人闪进城门。
城内,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禁军倒了一地,有的趴在街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倒在酒肆门口。
“快走。”胡璃压低声音。
石研掏出地图,借着火光辨认方向。
“往东,先找个地方落脚。”
三
落脚的地方是城东一处废弃的宅子。
石研说是朱烈给的地址,怀明会的安全屋。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窗都封着,但推开进去,里头还算干净。灶房有柴,井里有水,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理。
众人安顿下来,生起火,煮了一锅热汤。
胡璃把地图铺在桌上,众人围过来。
“现在分头行动。”她说,“管泉、秦飒,你们去打听东宫和陆文渊的情况。乔雀、石研,你们去打听曹德安。剩下的人在这里守着,等消息。”
“天亮之前回来。”她顿了顿,“若回不来,其他人接着去。一定要把情况摸清楚。”
管泉点头,和秦飒推门出去。
乔雀和石研也跟着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凌鸢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沈清冰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会没事的。”沈清冰说。
凌鸢点点头,没说话。
四
子时,管泉和秦飒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太子还在东宫,但被软禁了,不能见任何人。”管泉说,“东宫的人被抓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出门。陆文渊关在大理寺大牢,听说受了刑,但还活着。”
“曹德安呢?”胡璃问。
管泉沉默片刻。
“曹德安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怎么死的?”胡璃的声音很轻。
“说是受刑不过,死在大牢里。”秦飒说,“但听说是被人灭口。他知道得太多了。”
众人沉默。
曹德安。那个在土地庙里对她们说“有些事比活着重要”的老人。那个在宫里活了四十三年、最后选了另一条路的人。
她死了。
死在大牢里。
死前受了多少刑,没人知道。
胡璃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有别的消息吗?”
管泉说:“靖王的人已经全面接管京城。黑鸮卫到处抓人,凡是和太子、陆文渊有关系的,一个都不放过。北狄的兵马到了幽州,随时可能南下。”
“皇上呢?”
“还在病着。听说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宫里的事,现在是谁在主事,没人知道。”
五
丑时,乔雀和石研也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更白。
“曹德安的事,我们听说了。”乔雀说,“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成死的那夜,去他家里的人——我们查到了。”
众人看向她。
乔雀深吸一口气。
“是陆文渊。”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不可能。”管泉说,“陆文渊为什么要杀周成?”
“灭口。”乔雀说,“周成知道得太多了。他若开口,会牵扯出很多人——包括陆文渊自己。”
“可陆文渊一直在帮我们。”
“帮我们,不等于他没做过那些事。”乔雀说,“朱先生说过,陆文渊这个人,谁的人都不是。他只忠于一件事——让这天下不乱。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做任何事。”
众人沉默。
沈清冰忽然开口:“方全叔说过,让我离陆文渊远点。他说此人表面温和,内里深沉。”
“所以……”凌鸢没说下去。
胡璃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所以我们现在,”她说,“没有朋友了。”
六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一地银白。
屋里,十三个人围着火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管泉开口。
“那我们怎么办?”
胡璃转回身,看着众人。
“原计划不变。”
“可陆文渊……”
“陆文渊的事,等见了面再问。”胡璃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三样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她看着众人。
“皇上病重,太子被软禁,靖王的人接管京城。这个时候,谁能拿到那三样东西,谁就能掌控局面。”
“送给谁?”秦飒问。
胡璃沉默片刻。
“送给太子。”
“可太子被软禁了,我们见不到她。”
“那就想办法见到。”
众人对视一眼。
凌鸢忽然开口:“我能试试。”
众人看她。
“我当年在宫里当过司宝宫女。”凌鸢说,“知道东宫怎么进去。虽然现在盘查严,但有一条暗道,是当年我们这些宫女私下走动用的,应该还在。”
胡璃看着她。
“危险。”
“我知道。”凌鸢说,“但总得有人去。”
沈清冰站起来:“我陪她。”
胡璃沉默片刻,点点头。
“天亮之前,把东西送进去。送进去之后,你们就出来,别等。”
凌鸢和沈清冰点头,接过那三样东西,贴身藏好。
七
寅时,天还没亮。
凌鸢和沈清冰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剩下的十一人守在屋里,等着。
火堆噼啪作响,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石研靠在乔雀肩上,眼皮打架,但强撑着不睡。秦飒把刀横在膝上,一遍一遍地擦着。白洛瑶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福。
胡璃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天边渐渐泛白。
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所有人站起来,手按在兵器上。
门推开。
凌鸢和沈清冰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着。
“送到了。”凌鸢说。
胡璃长长松了口气。
“太子怎么说?”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
沈清冰说:“太子说,让我们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沈清冰一字一句道:
“等那个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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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八年正月初十一,晨。
东西送到了。太子说,等。
等那个最信任的人。
皇上三十年前问阵灵,他会死在谁手里。阵灵说,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所以他杀了所有人——兄弟、臣子、知情者——所有可能成为那个人的,都杀了。
可那个人,到现在还没出现。
是谁?
陆文渊?曹德安?太子?还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快了。
那个人,快出现了。
——胡璃记于京城东,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