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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瑶的诊所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走到头才能看见那块褪色的木匾:洛瑶堂。

诊所是她爷爷传下来的。爷爷的中药铺子开了六十年,去世后留给她。她把铺子改成了中医诊所,前面坐诊,后面煎药,二楼住人。

周四下午,诊所里没有病人。

白洛瑶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账本上全是红字——这月又亏了。她想了想,起身去后面煎药房,把火上的药罐端下来,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药汤是给她自己熬的。最近总是睡不好,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端着药碗走回前面,刚坐下,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凌鸢。

凌鸢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那盏铜灯。她进门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铜灯放在柜台上,看着白洛瑶。

白洛瑶也看着她。

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也有?”白洛瑶问。

凌鸢点点头。

白洛瑶从柜台下面拿出自己的那盏灯,放在一起。两盏灯并排亮着,灯盘里的光很稳。

“什么时候收到的?”凌鸢问。

“前天晚上。”白洛瑶说,“突然出现在药柜上,就搁在当归那一格里。”

“当归?”

“嗯。”白洛瑶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当归。我爷爷在的时候,那一格从来不会空。他去世之后,当归就没再进过货。”

她顿了顿。

“不是买不到,是不想买。”

凌鸢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白洛瑶把药碗放下。

“我爷爷是等一个人等死的。”她说,“等了四十年,那个人没有回来。他临终前跟我说,如果那个人回来,就把当归给她。”

“她是谁?”

“我不知道。”白洛瑶说,“爷爷从来没说过。他只说,那味药是留给她的。”

风铃又响了。

沈清冰走进来,手里也拎着灯。她在柜台前站定,看着那三盏灯,眉头微微皱起。

“钟楼的灯亮了三天,新的灯就出现了。”她说,“频率在加快。”

“什么意思?”凌鸢问。

沈清冰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表格。

“第一盏灯,阿蘅的井,间隔三天。第二盏灯,程砚秋的戏服,间隔七天。第三盏灯,郑怀远的钟,间隔四天。现在是第四盏——”

她抬起头。

“间隔两天。”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

白洛瑶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汤喝完。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们要加快。”沈清冰说,“十二盏灯全部点亮之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管它发生什么,来了就点呗。”

秦飒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串人。胡璃、管泉、乔雀、石研、叶语薇、夏星——全都到了。

十盏灯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照亮了那面中药柜。柜子很大,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每一格上都贴着药名:甘草、黄芪、党参、熟地……

只有一格是空的。

那一格上贴着两个字:当归。

白洛瑶的爷爷叫白济民,是个老中医,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一辈子药铺。

洛瑶堂最早不叫洛瑶堂,叫济民堂。白洛瑶出生那年,爷爷把铺子改成了她的名字。他疼她,从小带着她认药、抓药、煎药,把一身本事都教给她。

但她一直不知道,爷爷心里藏着一个人。

“我十岁那年,问过爷爷。”白洛瑶说,“问他为什么不娶奶奶。他说,娶过。奶奶去世早。我又问,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沉默了很久,说,有过。”

她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

管泉在诊所里慢慢走着,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照片上有白济民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长衫,站在药柜前面,脸上带着笑。

“你爷爷哪一年去世的?”她问。

“2019年。”白洛瑶说,“九十二岁。”

管泉点点头,走到柜台前,看着那盏铜灯。

“他的遗物还在吗?”

“在。”白洛瑶站起来,“楼上。我带你们去。”

二楼是白洛瑶的住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白洛瑶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樟木箱子。

“爷爷的东西都在这里。”她说,“我整理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管泉蹲下来,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些旧衣服、旧书、几封信。管泉拿起那几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寄信地址是“江州”,收信人是“白济民”。

“江州?”乔雀凑过来,“郑怀远那张火车票,也是江州。”

管泉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济民兄:我到江州了。一切都好,勿念。她问起你。我说你还在等。她没有说话。保重。弟 周寄。”

没有日期。

管泉把信递给乔雀。乔雀看了看,皱起眉。

“这个‘周’是谁?”

白洛瑶摇摇头。

“我不知道。爷爷从来没提过。”

管泉继续翻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男人穿着长衫,站在药柜前面;女人穿着蓝布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药。

男人是年轻时的白济民。

女人——

“她是谁?”叶语薇问。

白洛瑶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爷爷从来没有这张照片。”

管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民国三十七年,春。她来抓药。当归。”

民国三十七年,是1948年。

那一年,白济民二十四岁,刚从药铺学徒出师,自己开了这家济民堂。

那一年,有一个女人来抓药。抓的是当归。

“当归是妇科药。”白洛瑶说,“调经、补血、安胎。年轻女人来抓当归,通常是——”

她没有说下去。

管泉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她长得很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愁。她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那包药,没有看镜头,看着别处。

“她在看什么?”秦飒问。

没有人能回答。

石研忽然说:“我能感觉到。”

所有人都看着她。

石研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照片上。

“这个房间……”她说,“不,是那个时候的药铺。有两个人。男的站在柜台后面,女的站在柜台前面。他们之间有一种……很轻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别的。”

“是什么?”夏星问。

石研皱着眉,努力感受着。

“是约定。”她说,“他们约定了什么。很重要。但那个女的,不相信这个约定能实现。”

她睁开眼睛。

“她手里那包当归,是带给别人的。”

白洛瑶愣住了。

“带给谁?”

石研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感觉到一个名字——阿贞。”

阿贞。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泛起层层涟漪。

乔雀猛地抬起头。

“阿贞?”她问,“是贞节的贞?”

石研点点头。

乔雀快步下楼,从包里翻出一个档案盒。这是她上次从档案馆借出来的民国人口登记资料,还没来得及还。

她翻到其中一页。

“民国三十七年,江州。”她说,“有一个叫阿贞的女人,登记为‘病故’。登记人一栏写的是——”

她抬起头。

“周明远。”

周明远。

那个名字,她们在程砚秋的故事里见过。1948年给程砚秋写请柬的绸布商,1949年去香港,1985年去世的那个周明远。

“他是江州人?”沈清冰问。

乔雀点点头。

“江州周家,当地大户。1948年,周明远三十出头,经常来往于江州和此城之间。他在此城有生意——程砚秋那场义演,就是他办的。”

“那个阿贞是谁?”

乔雀翻着档案。

“阿贞,全名周贞,周明远的妹妹。”她说,“民国三十七年病故,年仅二十六岁。死因——”

她顿住了。

“死因是什么?”秦飒问。

乔雀把档案递给她看。

那上面写着两个字:难产。

诊所里安静了很久。

白洛瑶慢慢走回柜台前,看着那一格空着的“当归”。

“她来抓药,是为了她自己。”她说,“她怀了孩子,来抓当归安胎。但孩子没保住,她也死了。”

“那她跟白济民是什么关系?”叶语薇问。

没有人能回答。

管泉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济民兄:我到江州了。一切都好,勿念。她问起你。我说你还在等。她没有说话。”

“这个‘她’是谁?”

白洛瑶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上楼,从樟木箱子里翻出另一封信。这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当归已经用不上了。你自己留着吧。”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笔迹和第一封信一样——都是周明远写的。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的?”管泉问。

白洛瑶摇摇头。

“我不知道。爷爷收着,我从没见过。”

沈清冰忽然开口:“周明远1949年去了香港。这两封信,应该都是1948年写的。第一封说‘她问起你’,第二封说‘当归用不上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乔雀翻开另一份档案。

“周贞的死亡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她说,“程砚秋的那场义演,是民国三十七年四月。”

四个月。

阿贞来抓药的时候,是春天。她死的时候,是秋天。

那四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十个人没有回深夜食堂。

她们就坐在洛瑶堂里,守着那十盏灯,等着什么。

白洛瑶把那一格当归打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陈年的药香。

“爷爷等了她四十年。”她说,“从1948年等到1989年。他以为她会来拿这味药。但她永远来不了了。”

“他知道她死了吗?”叶语薇轻轻问。

白洛瑶沉默了一会儿。

“他应该知道。”她说,“周明远那封信上说‘当归用不上了’。但他还是在等。等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答。

凌晨两点,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推门。

门开了。

没有人进来。

但柜台上的十盏灯同时亮起,光芒刺眼。

光芒散去的时候,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衫,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一格当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白洛瑶。

“你是济民的孙女?”她问。

白洛瑶点点头,喉咙发紧。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要化的雪。

“他等了我四十年。”她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会忘了我。”

她走到药柜前,伸手轻轻摸着那一格当归。

“那年来抓药,我是来告别的。”她说,“我要嫁人了,嫁到外地去。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嫁。我想问他,愿不愿意留我。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抓了药,包好,递给我。”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不愿意。”

白洛瑶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你要嫁人?”

“他不知道。”女人说,“我没说。我拿着那包当归走了。后来我死了,孩子也没保住。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说了,会不会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白洛瑶。

“你爷爷临终前,说了什么?”

白洛瑶想了想。

“他说,如果那个人回来,就把当归给她。”

女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我会来。”她说,“他知道。”

她伸出手,从那一格空着的当归里,轻轻拈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朵干枯的当归花,很小,很轻,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的。”她说,“他留给我的。”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最后一刻,她看着那十盏灯,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我等了他四十年,他也等了我四十年。我们扯平了。”

凌晨三点,深夜食堂。

胡璃炖了一锅汤,汤里放了当归。

这是她第一次在汤里放当归。白洛瑶坐在吧台前,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

“那朵花呢?”秦飒问。

“放进展柜了。”石研说,“和那张照片一起。”

十盏灯放在吧台上,每一盏上又多了一个字。

凌鸢的那盏:念、等、钟、归。

沈清冰的那盏:等、信、望、药。

胡璃的那盏:守、唱、归、平。

十盏灯,四十个字。合在一起,是白济民和她——那个叫阿贞的女人——的故事。

“还有八盏。”管泉说。

胡璃给每人又添了一碗汤。

“不急。”她说,“一个一个来。”

窗外,天快亮了。

槐树街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深夜食堂的灯笼还在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凌鸢看着自己那盏灯。四个字,四个故事,四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想起那个留下“等齐十二人,灯就亮了”的人。

他在等什么?

等她们?

还是等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下去。

等到第十二盏灯亮起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