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三人从学堂出来,往饭堂走。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将路旁的银杏树照得通体金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一条铺了碎金的毯子。沈竹走在李莲花左手边,穆凌尘被李莲花握着手,落后半步。
沈竹今天心情特别好,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一边走一边比划,眉飞色舞地说:“阵宗和丹宗的女修最为漂亮水嫩,一个个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那皮肤白的呀,像剥了壳的鸡蛋。”他说到兴头上,还抬手比了个圆,“有机会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往身边人的肩上勾了过去。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沈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平日里跟李莲花勾肩搭背习惯了,此刻正说得兴起,那只手便顺着惯性往旁边一伸,熟门熟路地去找那个熟悉的肩膀。
可他勾的不是李莲花。
他不知是怎么一个过程,越过李莲花的方向,直直地朝李莲花右手边的位置去了。
穆凌尘的反应很快。
快到几乎没经过大脑,身体已经给出了回应。他侧身让开半步,动作轻巧得像一阵风,连衣角都没怎么飘。沈竹的手落了空,身体微微前倾,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他转头一看,穆凌尘已经退到了两步之外,与二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他站在那里,面容清冷,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竹,眼神里只有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沈竹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不尴尬。
李莲花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发现沈竹的声音没了。他好奇地回过头,正好看到穆凌尘后退的动作,和沈竹那只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他愣了一下,他挑了挑眉,看向沈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沈兄,怎么着?又想与在下切磋了?”
沈竹连忙收回手,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讪笑道:“失误失误!习惯了习惯了,对不住对不住。”他朝穆凌尘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真诚,“穆兄,无意冒犯,真的不是故意的。”
穆凌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道歉。他重新走回李莲花身边安静地站着。
李莲花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将穆凌尘微凉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然后转过头,对沈竹说:“沈兄,你这习惯可得改改了。不然哪天一不小心勾到什么不该勾的人,可不是赔个礼就能了事的。”
沈竹连连点头:“是是是,改改改,一定改。”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穆凌尘,又看了看李莲花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说话之前,一定先管好自己的手。
那条金色的银杏路上,安静 了几息。
沈竹的尴尬还没有完全散干净,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早已收回来了,可那阵局促还挂在脸上,像是做错了事被大人当场抓住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吱声。秋风从银杏树间穿过来,带起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三人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穆凌尘,忽然笑了。他握了握穆凌尘的手,然后偏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沈兄,话还没说完呢,到底哪里的女修最好看?”
沈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李莲花。那人脸上带着笑,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刚才的事翻篇了”的从容。沈竹心头一松,那点尴尬便像是被秋风吹散了一样,烟消云散。
他重新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这还用问?当然是丹宗啦!”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座烟雾缭绕的山峰,丹宗所在之处,常年有丹炉的烟气升腾,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丹宗的女修个个肤若凝脂、面若桃花,驻颜丹那可是全天下一绝。人家不用修炼,光是靠那张脸,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给她们送灵石。”沈竹说得摇头晃脑,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连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向往,“你是没见过,丹宗主峰上那些师姐,走在路上那叫一个……”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想形容“仙气飘飘”,但手在半空比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反正就是好看。”
李莲花被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逗得不行,一边走一边笑。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凡间的时候,穆凌尘曾经送给师娘岑婆一瓶丹药,那瓶丹药似乎就叫“驻颜丹”。那时他没多想,只当是修仙界寻常的保养之物,如今听沈竹这么说,倒有几分好奇了。
“哦?有这么好用?”李莲花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沈竹一听这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我跟你讲,丹宗的驻颜丹,吃一颗能让容颜保持十年不变。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你想想,凡人女子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青春,一颗丹药就能留住十年,这还不算好东西?”
李莲花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那凌尘送给师娘的,怕是比十年更久的。
沈竹见李莲花似乎有兴趣,越发来了劲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卖弄:“驻颜丹也分品级的。普通的养颜丹,一颗管个三五年;上品的驻颜丹,一颗能管三十年;至于顶级的……”
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模样:“据说是用万年雪莲和九转灵芝炼的,吃一颗,容颜百年不变。不过那种级别的,丹宗自己都舍不得往外卖,也就宗主和几位长老能用得上。”
李莲花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穆凌尘,那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仿佛沈竹说的那些话跟他毫无关系。可李莲花知道,穆凌尘一定都听见了。
沈竹见李莲花没有反驳,便越发来了兴致,拍了拍他的肩膀:“哪天我去丹宗转转,要来了送你一瓶。保证让你家那位看了都移不开眼。”
李莲花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转头看着沈竹,拱手道:“那就先谢过了。”
沈竹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他说完,状似无意地往身后瞄了一眼。穆凌尘正走在李莲花的右手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目光平视前方,既不看他,也不看沈竹。可沈竹总觉得,那道清冷的目光虽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松了一口气,确认穆凌尘没有因为方才的事生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以后绝不能再有任何肢体接触了。不管是习惯也好,无心也罢,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他若是再犯,那就是不长记性。
从那以后,沈竹学会了保持距离。
不是刻意疏远,而是学会了在不确定的时候先问一句“我能坐这儿吗”,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看一眼穆凌尘的脸色,学会了在想要拍人肩膀的时候管住自己的手。他不觉得委屈——李莲花和穆凌尘还愿意跟他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聊天,这已经是很大的包容了。他只是需要适应新的规矩,适应那条无形却清晰的界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微凉的天空中画出疏朗的线条。饭堂里开始换上了温补的菜式,热腾腾的汤煲冒着白气,驱散了几分初冬的寒意。
李莲花依旧每天与穆凌尘一同去上课,沈竹依旧坐在他们前排,偶尔回过头来说几句废话。穆凌尘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与世隔绝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