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睡不着的除了俞珠还有秩明。
早些时候还好,到了后半夜,饥饿的感觉蔓延上来,好像蚂蚁一样侵蚀着秩明的四肢百骸。
长到九岁,这还是秩明第一次知道饿是什么感觉。
在王府,只有吃腻了的份。瞧着山珍海味都没什么兴趣,然而此刻,秩明恍惚间竟然闻到了蒸土豆的香气。
那东西没油没盐,还噎嗓子,比不得鲜嫩的鸡蛋羹。
然而此刻,秩明心里想的却是。现在若有一个土豆吃也不错。
他翻来覆去的想,怪不得人饿了三天就能变成野兽,他不过是饿了几个时辰,就辗转反侧了。
以至于第二日起了个大早。
军营比不上王府,早饭也只有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鸡蛋而已。
鸡蛋都是农户家养的锦毛鸡,一只只有两斤大小。鸡蛋不过比铜钱大一点,蛋清澄澈,蛋黄似火一般的橙红色。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秩明吃了两个仍觉得不够,奶娘便又拿了一个来。
昨日投降的俘虏,年轻的自愿入了军营。
秩明等待着鸡蛋的时候,帐篷被风撩起一个角,露出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成团围着,手里捧了土豆在啃。
无油无盐,只是蒸熟了,吃起来口感偏硬。要仰起头,很使劲才能咽下去。
似乎是察觉到秩明的目光,男孩们扭过头,对着秩明露出一个笑来。
秩明忽然间心头一滞,面前的白粥也失去几分滋味。
他问奶嬷嬷:“这些人才十来岁,已经是士兵了吗?”
奶娘剥着鸡蛋,露出细腻的蛋白而后温柔的递到秩明嘴边。
“用不着他们去拼命,这些人都是您的玩伴,往后就是您的护卫。”
秩明哦了一声,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推开了奶娘递来的鸡蛋,“我吃饱了。往后不用再给我准备这些了,我与他们吃一样的东西。这锦鸡蛋,一个就要二两银子,实在太贵。”
奶娘道:“世子爷有心。可是您身子文弱,出门在外,王妃娘娘日夜忧心。若是再差了吃食,叫娘娘怎么能安心。再说,您毕竟是俞夫人关照着的,她二人又如同姐妹一般。这么做,不是也让俞夫人为难吗?”
秩明说:“是这个道理。”
他低头看了眼那枚放在一边的鸡蛋,道:“那往后不用锦鸡蛋,就寻常的鸡蛋。不过是那些商人搞出来的噱头,功效定然是一样的。”
奶娘只好答应,端着没用完的早饭走了出去。
隔日,采买来的普通鸡蛋,平常的年岁,五文一枚。就是这般混乱的世道,二两银子也买了快一筐。
路过那群少年,奶娘拾了几个鸡蛋塞进他们手中。
见几人高高瘦瘦,衣服盖不住过长的手脚,瞧着有几分不伦不类。
“拿着吃,世子爷赏你们的。”
鸡蛋香的糊嘴,少年们欣喜若狂。一个个脸上笑得灿烂:“谢谢世子爷,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鸡蛋呢!”
奶娘心里也发酸,只是感叹世上苦命人多。
便随口说:“世子爷心善,你们往后要好好护着他,他也一定不会辜负你们。”
其中一个少年立刻保证:“姑姑放心,晋王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一定会好好保护世子爷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我们跟着教头好好学本事,往后只听世子爷的吩咐。”
奶娘笑了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这番话,秩明自然也听见了。
只是他性子太文弱,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连对方向他招手,秩明也只是露了一个浅浅的笑。
军队向豫州靠拢。
俞业找机会和赵参将组成了一队。
一次夜袭,二人负责在数十里之外的树林堵截叛军。
赵参将资历老道,对于俞业很是看不上。
他本就厌恶俞珠,更别说她的弟弟。理所当然的认为俞业不过是草包一个,是俞珠强行安排进来,捞一个虚名的。
俞业骑在马上,默不作声擦拭佩剑。
他垂着眼,冷厉的寒光照亮了麦色的脸颊。
褪去少年的天真稚气,瞧着有几分阴鸷。
赵参将在旁边的草丛里放完了水,依旧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估摸着,或许那边还没有开始偷袭。
等到起义军逃入这片树林,得到下半夜才行。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赵参将嘴上开始些有的没的。
“做女人就是方便,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给自家兄弟谋个好前程。”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了俞业。
手臂搭在俞业的肩膀上,赵参将的声音戏谑。
“你说是吧。真有本事的人,反而一辈子默默无为。就算是一片赤诚之心,也不被理解。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女人。”
俞业还是不说话,只是目光有些冷。
赵参将见他这般闷葫芦模样,只当是被说中了痛处,越发肆无忌惮,笑声粗鄙刺耳。
“怎么?被我说中了?仗着你姐姐那张脸,在军营里横着走——”
他话音未落,俞业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怒喝,甚至连眼神都没怎么抬。
腕骨一转,长剑出鞘如寒电破空,径直刺入赵参将心口。
快得连一声惨叫都被堵在喉咙里。
赵参将脸上的戏谑还没褪去,瞳孔骤然收缩,低头看着胸口渗出来的血,难以置信地瞪着俞业。
俞业面无表情,手腕微沉,将剑稳稳抽出。
鲜血溅在他麦色的脸颊与衣袍上,像绽开的暗色花。
他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字一顿:
“姐姐说得对,你的确很啰嗦。”
赵参将踉跄后退两步,重重倒在草丛里,再没了声息。
俞业缓缓收剑,用布巾擦去剑上血迹,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杀了一只扰人的虫豸。
林中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抬眼望向远处夜色,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和赵参将猜的一样,到了后半夜,无路可逃的起义军才被逼到树林。
他提起剑,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俞业抓住了对方的头领。完美的完成了收尾,俘虏了两千人。
而晋王的队伍,只阵亡了百人不到。
俞业一身是血,向俞珠汇报战况。
“我军大胜,只是可惜折损了一员参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