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实施的均田定界、平抑物价、整饬军营、安抚番社,一道道政令落地,百姓地里有收成、手里有余钱,按说该是人心安定、万众归心的光景。
可林墨手下的一众主事官员,却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天,市井乡间的流言非但没少,反倒越来越杂。
从最初的几句嘀咕,慢慢变成了村村都有的私下议论,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翻涌着。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天天泡在各个乡里的台中县长张安。
三月初的一天,张安带着两个吏员下乡查春耕,一路走一路听,越听心里越沉。
先是在南边的李家村,田埂上歇晌的老农凑在一起抽烟,说着说着就拐到了粮税上。
“你们说,现在是不交税,可这民兵天天练,兵营越扩越大,养兵不得要粮食?”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磕了磕烟袋锅,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明朝也是这么说的,先养兵护着百姓,结果呢?辽饷、练饷、剿饷,一层一层往上加,到最后地里收的粮食大半都交了饷,老百姓活活饿死!”
旁边的中年人跟着叹气。
“谁说不是呢。现在看着好,耕者有其田,可谁知道以后咋样?”
“万一哪天仗打大了,银子不够花,不还得从咱们老百姓身上抠?”
“我就怕啊,再过两年,跟老家一个德行,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全给老爷们做了嫁衣。”
“还有家里娃的事。”
另一个妇人接过话,脸上满是担忧。
“现在说是民兵,农闲才练,可万一以后改成正经军户呢?像大明卫所那样,世世代代当兵,父死子继,想逃都逃不掉,那可就遭罪了!男人被拉去当兵,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啊!”
张安站在不远处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分了地、减了税,百姓就该感恩戴德、踏踏实实过日子,没想到大伙心里藏着这么深的顾虑。
再往前走,到了汉番交界的村子,流言更邪乎。
上个月刮了场不大不小的风暴,吹倒了几间茅草屋,淹了十几亩地,本来是寻常天灾,可村里老辈人却嚼起了舌根。
几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坐在村口大榕树下,神神叨叨的。
“我就说不对劲,咱们城主不敬神明、不拜菩萨,连孔圣人都不怎么供奉,能不遭天谴吗?”一个老太太压低声音。
“这场暴风就是警示啊!再这么下去,以后指不定还有瘟疫、灾荒,咱们都得跟着遭殃!”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
“以前在老家,逢年过节都要拜城隍、拜龙王,风调雨顺的。”
“现在倒好,来岛上就知道开荒、练兵,一点敬畏心都没有,老天爷能护着咱们?”
旁边有个落魄秀才模样的人,摇着扇子在一旁煽风点火。
“非也非也,不止神明。咱们这位城主,不奉朝廷、不尊孔孟,自立规矩、说白了就是草台班子。”
“古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名正言顺?无名无分,便是僭越,天道不佑,早晚要败的。”
“败了可咋办啊?”有人慌了。
“我们拖家带口逃到这儿,好不容易有块地种,要是这岛子守不住,官兵打过来、海盗杀过来,我们不又得流离失所?”
“难说哦。”秀才撇撇嘴。
“这海上枭雄多了去了,林道乾、刘香,哪个当年不是威风八面?到头来还不是被剿灭了?”
“咱们这位城主,现在看着风光,说到底也就是个流民大头目,跟海盗没啥区别。”
“真要是朝廷派大军来剿,能守得住?我劝大伙啊,别把身家全压在这儿,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百姓个个脸色发白,人心惶惶的。
张安听得火冒三丈,想出去呵斥那秀才,可转念又忍住了。
他心里清楚,流言这东西,光靠压是压不住的。
百姓心里没底,才会信这些谣言。
根子上,是大伙对这股势力没归属感,觉得它像浮萍一样,漂着,没根。
往回走的路上,张安又撞见了几个退伍的老兵,蹲在路边喝酒发牢骚。
“你说咱们天天练兵,到底是为了啥?”
一个老兵灌了口酒,语气迷茫。
“为城主?可城主到底算啥?大明的官?不像。自立的王?也不是。咱们打了胜仗,算啥军功?以后老了死了,算啥名分?”
“谁知道呢。”另一个摇头。
“反正现在有饷银拿、有饭吃,先混着呗。真要是哪天不行了,大不了再找下家。这年头,当兵吃粮,在哪不是吃?”
“话不能这么说。”有人反驳。
“城主待咱们不薄,饷银足、不克扣,可……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咱们到底是谁的兵?这地方到底算啥?没个正经名号。”
张安默默听着,脚步越来越沉。
军队是保命的根本,连士兵都心存疑惑、这还得了?
当天傍晚,张安没回县衙,径直去了城主府旁的公房,刚好撞见巧儿抱着账册出来,还有护民军的李虎、工业局的赵老大,几个人都皱着眉,看样子各有心事。
“张县尊,您也来了?”巧儿先开口,小眉头皱着。
“我正想找你们呢。这阵子管着府里杂务,听下面仆役私下议论,说的话吓人得很。”
李虎瓮声瓮气地接话。
“我那边也不对劲!兵营里私下流言满天飞,士兵们都在嘀咕,说咱们没名没分,跟海盗没区别,打仗都没底气。”
“还有人担心以后变成军户,世世代代当兵,家里人都跟着受牵连,军心都有点浮了。”
赵老大也跟着点头。
“工坊里的工匠也在议论,说咱们就是个草台班子,全靠城主一个人撑着。万一城主有个三长两短,立马就得散伙,到时候各奔东西。不少老工匠都在偷偷攒私房钱,打算万一出事好跑路。”
张安叹了口气,把下乡听到的流言一股脑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