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山在笔记本上一一写下了几条核心细则:
“第一,员工单次无故旷工,扣除当日全部绩效奖金。”
“第二,月度累计旷工达到三次者,除扣除当月所有绩效外,直接扣除当月基础工资。”
写到这里,陆海山看到最后一条,也是最为致命的一条规定。
“第三,连续旷工超十五天,或者年度累计旷工超三十天。
经厂部批评教育仍不改正者,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工厂有权按规章予以辞退除名处理,直接解除劳动编制关系!”
这份制度一直摆在档案室里吃灰,过去的历任厂长为了在厂里当老好人。
还有那种虚假的人情世故,从来没有真正严格执行过哪怕一次。
这才导致了于国洪、王飞之流有恃无恐。
但现在,时代变了,厂长也换人了。
陆海山合上红头文件,心里暗想。
既然你们仗着编制有恃无恐,那我就用这白纸黑字、合法合规的制度,来敲碎你们的铁饭碗!
陆海山将重要文件锁进了抽屉里。
现在必须让那帮老员工继续疯狂,继续旷工。
等到他们旷工的天数触碰到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时,就是他收网的绝佳时机。
这几日过去,江城县国营食品厂内维持着一种诡异而又表面的平稳。
从红星公社二大队招募过来的那二十个村民,现在完全充当了工厂运转的苦力。
他们就像是不知疲倦的黄牛,被分配到了各个车间和后勤部门。
清理发酵池、掏下水道、打扫锅炉房积灰、搬运沉重的生产原料。
厂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几乎全被这批人包揽。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端着铁饭碗的厂里正式职工。
绝大多数老职工依旧我行我素,处于消极怠工的状态。
每天按时来厂里点个卯,随后便是找地方聊天、打牌磨洋工。
即使偶尔有几个人愿意动弹,也只是挑拣一些坐在椅子上包装贴盒、清点数量的轻松省事工作,绝不肯多出一分力气。
即便如此,面对每日繁重的体力劳动和老工人们时不时的冷眼。
二大队来的众人心里其实还算满意,并没有任何怨言。
在黄二刀的反复约束下,大家牢记着陆海山的叮嘱,默默忍耐。
而最让他们感到踏实的原因,是厂里的食宿条件远比农村优越太多。
在乡下种地,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家家户户为了省口粮,常常是清汤寡水,饭碗里掺杂着大量的红薯面和野菜。
而在这国营大厂里,虽说干的是最苦的活,但只要干完活,就能去食堂吃上白花香喷喷的大米饭。
这大米饭管饱管够,偶尔赶上食堂改善伙食,还能吃上带着大肥肉片的荤菜肴。
这对于常年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的庄稼汉来说。
这已经是算好日子了,出点笨力气在他们看来理所应当。
在这批人中,蒋小军和李长根被分配到了后勤仓库。
这段时间专门负责原材料的卸车与搬运工作。
每天都有运货的车辆停在仓库门口,食品厂时常从江城县粮油站、县城面粉厂采购大量的面粉、粮油等生产原料。
蒋小军和李长根两人便光着膀子,将一百多斤重的麻袋一袋一袋地往下扛。
通过这几日连续不断的搬运和留心观察,两人渐渐摸清了厂里原料进出的一些门道。
当下的大环境依旧实行着严格的计划经济体制,物资属于统购统销。
江城县粮油站和县城面粉厂产出的粮食和面油,不单单是供给食品厂这一家单位使用的。
这些宝贵的物资,首先要按计划保障全县普通百姓凭粮票供应的日常生活需求。
其次还要按照比例调配给县里其他的重工业工厂和企事业单位使用。
这样一来,落到江城县国营食品厂头上的配额就显得捉襟见肘。
单凭县城面粉厂和粮油站的统一下拨供货,根本无法满足食品厂正常开工时的巨大生产需求。
为了解决原料短缺的问题,按照县里下达的统一规划政策。
食品厂被赋予了一定的自主采购权限。
除了接收按计划统购的物资外,食品厂的采购科还可以自行前往江城县下辖的各个乡镇。
去那些乡镇集体所有制的粮油加工厂,或者是各个公社自己筹办的面粉厂里收购原料,以此来填补生产缺口。
但也正因为采购渠道如此分散,直接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食品厂的原料货源非常不稳定,而且每一批货的品质也是参差不齐。
从县粮油站和县面粉厂统一拉来的正规货源,外包装崭新,面粉质地细腻,粮油也是清澈透亮;
而从下面公社和乡镇加工厂拉来的原料,往往袋子破旧,面粉里面不仅混杂着些许麸皮。
有时候甚至还能摸出潮湿结块的次品,粮油的桶底也时常带着浑浊的沉淀杂质。
陆海山交代的探查任务,蒋小军和李长根一刻也不敢忘。
两人在搬运货物的过程中,默默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在心里。
哪批货是从县里来的,哪批货是从乡镇收上来的,成色如何,分量足不足。
送货单上都有谁的签字,他们将这些复杂的细节全部印在脑子里给陆海山汇报。
这天上午的高强度劳作过去,时间到了中午。
车间里的大喇叭准时播报了午休的通知。
厂里那些原本就没干多少活的正式职工们,立刻精神抖擞地丢下手中的工具。
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拿着饭盒朝着食堂涌去。
仓库门前,蒋小军和李长根刚把一辆从乡镇拉来的卡车卸了一半。
两人累得满身是汗,灰头土脸。
听着喇叭声,他们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面粉。
打算先前往食堂吃饭,填饱肚子再回来继续干。
就在两人拿起铝制饭盒,准备走向食堂的时候。
一个穿着藏青色干部服、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直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来人正是厂里的采购科科长,周松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