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隘口的硝烟还未彻底散尽,冷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掠过层叠起伏的山峦,顺着皖西境内的官道一路蔓延。不过半日功夫,靖北护卫队大破立煌保安团、全歼五百伏兵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疯了似的传遍整座立煌县城,乃至周边六安、固始、霍山等数县地界,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前立煌县城的百姓,只听说保安司令袁成英要出城剿匪,拿下一伙冒充军统、私闯军用油库的悍匪,既能缴获重金卡车,又能立下剿匪大功。县城里的官吏、商户、寻常百姓,还都等着看袁司令凯旋报捷的热闹,不少人甚至私下议论,觉得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怕是早已在大别山口变成一堆死尸,连骨头都要被深山里的野狼啃得干干净净。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传回县城的不是捷报,而是惊天噩耗——五百保安团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迫击炮、轻重机枪尽数被缴,带队的一名营长、三名连长无一生还,只剩下几十个残兵丢盔弃甲、浑身是血地逃回县城,哭嚎着禀报战况,吓得满城人心惶惶,议论不休。
“我的天呐!五百个拿枪的保安团,还有迫击炮、有机枪,竟然被一伙外乡人全灭了?这也太吓人了!”
“你懂什么!我听逃回来的兵丁说,那伙人根本不是山匪悍匪,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茬,下手狠辣到了极致!尤其是带头的那个黑衣男人,手持一把长刀,孤身杀入敌阵,砍杀保安团如同砍瓜切菜,简直就是活阎王转世!”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人家能拿着军统证件去油库提油,能开军用重卡,怎么可能是普通匪类?袁成英就是贪心不足,想黑吃黑吞了人家的物资,结果踢到了铁板,把老本都赔光喽!”
“这下袁司令算是彻底栽了!五百兵力,那可是立煌县小一半的家底,一朝尽毁,往后这立煌县城的治安,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你们知道那带头的男人叫什么吗?我听保安团副官私下说,那人叫黑宸,手下的队伍叫靖北护卫队,早些年在皖北杀日寇、除叛贼,早就名声在外,个个都是敢玩命的狠角色,多少日本鬼子都怕他,就袁成英这点杂牌兵,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甚至寻常百姓的家门口,全是议论此事的声音。往日里在立煌县城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保安团兵丁,此刻全都缩在营房里不敢出门,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个个面色惨白,提起“黑宸”二字,便忍不住浑身打颤,生怕这位活阎王转头杀回县城,把他们一并清算。
百姓们的议论里,藏着惊惧,掺着唏嘘,更有几分对袁成英自食恶果的幸灾乐祸。而这些消息,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立煌保安司令部,落在了袁成英的耳朵里。
此刻的保安司令府邸,早已没了往日的奢靡享乐,满院死寂,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袁成英瘫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军装凌乱不堪,领口大敞,双目赤红,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脸上的横肉因暴怒不停抽搐。桌面上的茶杯、茶壶、镇纸、摆件,全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浸湿青砖地面,一片狼藉。
他面前跪着十几个浑身是伤、衣衫破烂的残兵,人人低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司令的撒气筒。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袁成英猛地一拍桌子,嘶吼声破了音。他指着眼前的残兵,气得浑身发抖,嘴角泛着白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裹着滔天怒火与不甘。
“五百人!整整五百号弟兄!三门迫击炮,八挺重机枪,十几挺轻机枪,占据大别山隘口天险,以逸待劳,伏击一伙不过三百多人的散兵游勇!你们竟然告诉我,全军覆没!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你们的枪是烧火棍吗?你们的胆子被狗吃了吗?!”
为首的残兵连长吓得浑身哆嗦,额头死死贴在地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司、司令!不是我们不抵抗!是那伙人太狠了!他们早就识破了我们的埋伏,反过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前后夹击,火力比我们还猛!那个叫黑宸的更是杀人不眨眼,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挡不住?”袁成英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那连长胸口,直接把人踹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袁成英目眦欲裂,状若疯魔,“卡车!汽油!还有那几百条枪、十几挺机枪、三门迫击炮!全被黑宸抢走了!我立煌保安团的家底,被你们败得一干二净!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活剐了你们!”
他嘶吼着拔出腰间配枪,就要当场枪毙眼前的残兵,身旁的副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连声劝阻:“司令!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现在城里本就人心惶惶,剩下的弟兄们全都吓破了胆,您要是再杀了他们,立煌县城就真的无兵可用了!共军的游击队就在大别山深处活动,鄂豫皖的刘邓野战军先头部队,也在这一片交界徘徊,一旦城里空虚,游击队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句话,如同一盆刺骨冷水,瞬间浇灭了袁成英心头的几分疯魔怒火。
他猛地挣开副官的手,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窗外,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都是滔天恨意与不甘,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火气。
副官说得没错,他不是没想过立刻集结残部,倾巢而出追杀黑宸,报仇雪恨,夺回被抢的所有军资。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敢!
大别山隘口一战,黑宸与靖北护卫队的凶名,已然彻底响彻皖西大地。这伙人战斗力之强悍、下手之狠辣、行事之决绝,远超他的想象。五百精锐都被一战全歼,剩下的老弱残兵,根本不是对手,再去追击,不过是白白送命,让立煌彻底变成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更让他忌惮的是,大别山深处,到处都是共产党的游击队,皖豫交界更是有刘邓野战军主力活动。此前国军多次进山清剿,无不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他若是贸然带兵出城追击,非但追不上黑宸的队伍,反倒会被游击队或是野战军主力盯上,前后夹击,到时候不仅全军覆没,连自己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赔光了所有家底。袁成英此刻满心都是憋屈与悔恨,恨油库主任多事告密,恨自己贪心不足妄图黑吃黑,更恨黑宸毁了他的一切,却偏偏无可奈何,连报复的胆子都没有。
就在他怒火攻心、束手无策之际,司令部的通讯兵急匆匆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电报,脸色慌张地禀报:“司令!六安专区司令部急电!巫瀛洲行政保安司令亲自发来的命令!”
袁成英一把夺过电报,撕开信封快速扫过文字,看完之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原地,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底的怒火瞬间被绝望与颓然取代。
电报上的文字,冰冷生硬,没有半分情面:
“立煌保安团袁司令知悉:近日皖西局势动荡,共军游击队四处袭扰,刘邓野战军逼近皖豫边境,军政重地立煌为鄂豫皖咽喉要塞,事关全局防务。你部擅自出兵,私启战端,损兵折将,惊扰地方,罪责深重。念在战事吃紧,暂不追责,即刻起,勒令你固守立煌县城,收拢残部,严防共党渗透,不得再擅自出兵、滋生事端,不得离开县城半步。若有违令,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短短几行字,彻底掐断了袁成英所有的念想。
巫瀛洲是他的顶头上司,手握皖西六县全部军政大权,军令如山,他根本不敢违抗。巫瀛洲不是不知道他吃了大亏,不是不知道他被黑宸重创,可在大局面前,他袁成英的私仇、保安团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
巫瀛洲要的是立煌不失守,要的是皖西地界安稳,要的是他死守城池,不得再惹麻烦。至于他被黑宸全歼五百兵力、被抢走无数军资,不过是上司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还要怪罪他擅自行动、惹是生非。
袁成英缓缓放下电报,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再也没了半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憋屈。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牙,在心底发出近乎绝望的嘶吼:黑宸!我袁成英发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无力杀你,来日若是有机会,我必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可他也清楚,这份仇恨,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了。黑宸的队伍早已离开立煌县地界,一路北上,而他只能被困在这座县城里,死守不出,沦为整个皖西的笑柄。
立煌的滔天怒火与无奈,黑宸全然不在意,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大别山隘口一战结束,全队快速打扫战场,收缴所有有用的军备物资——十几挺轻重机枪、三门迫击炮、上万发步枪子弹、十几箱手榴弹,还有军用干粮,以及从保安团身上搜刮来的银元、法币,全部装车带走,不留分毫。
对于靖北护卫队的所有人来说,袁成英的报复和怒火,不过是前行路上的一点小插曲。他们此刻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尽快赶到怀远许家寨,让何秋艳、何清平、锁根母亲、徐贵爱人等一众牺牲的亲人,早日入土为安,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队伍稍作整顿,确认无伤员掉队、灵柩完好无损、物资全部清点完毕,便立刻启程,沿着大别山东麓的官道,一路全速北上。
经过立煌油库补给与隘口一战的缴获,全队早已摆脱了此前弹尽粮绝、寸步难行的绝境。两辆重型军用卡车油箱全满,车厢内侧牢牢绑着两大桶备用汽油,足够全队一路狂奔至怀远;粮草物资更是充足,大米、白面、咸菜、猪肉、马粮,堆得满满当当,足够全队舒舒服服吃上五日;再加上缴获的大批精良武器,每个队员手中都有足额弹药,底气十足,军心大振。
连日来被围追堵截、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压抑与疲惫,在大别山口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后,彻底一扫而空。所有队员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胯下战马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原本崎岖难行的山路,此刻走起来也顺畅无比。
黑宸依旧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玄色劲装上的血迹早已被山风吹干,留下一道道暗红印记,后背的蚩尤御天刃归鞘,周身滔天杀气稍稍收敛,只剩一身沉稳冷冽。他眉头微蹙,心中盘算着后续行程,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官道,不敢有丝毫懈怠。
队伍行进至傍晚,抵达一处地势平缓的山坳。黑宸勒住战马,沉声下令原地休整,同时召集锁根、徐贵、卢骁雄三位核心骨干,围在一起商议后续路线。
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黑宸指尖指着路线,沉声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我们现在在立煌以北、霍山以西,接下来要去怀远许家寨,最直接快捷的路线,就是一路向东北,穿过六安县城,进入皖北平原,直奔蚌埠,过淮河浮桥。只要过了浮桥,再有半天就能抵达怀远。这条路全程平坦,皆是官道,卡车和马车可以全速行进,最多三天,就能赶到许家寨。”
锁根蹲在地上,盯着地图,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急切:“大哥,那就走这条路!越快越好!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嫂子、岳父、我娘的遗体,实在拖不起了,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风险,我们必须走最快的路!”
徐贵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沉声说道:“话虽如此,可六安不是立煌。六安是皖西专区首府,是巫瀛洲的地盘,城内驻军数千,关卡林立,戒备森严,远比立煌难走十倍。我们刚在立煌全歼袁成英的保安团,杀了他五百人,整个皖西的国军都知道我们的存在,六安城里必定早已收到消息,严加防范。我们若是大摇大摆穿过六安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万一巫瀛洲下令堵截,我们就算能冲出去,也必定伤亡惨重,万一伤到灵柩、伤到妇孺伤员,后果不堪设想。”
卢骁雄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徐哥说得没错,巫瀛洲老奸巨猾。他下令让袁成英固守城池、不得滋生事端,是怕惹来游击队和解放军,不是怕我们。我们手里有卡车、有重武器,还有大批物资,巫瀛洲若是动心,或是碍于面子要给袁成英撑腰,必定会在六安关卡设伏拦截,我们根本躲不开。”
黑宸微微颔首,三人所说,正是他心中顾虑。
走六安,路程最短、速度最快,能最大限度缩短行程,让逝者早日安息,可风险极大,直面国军专区重镇,变数无数;
不走六安,便只能绕路西行,进入河南固始县境内,再从固始向东折返,绕过六安城,直奔淮河岸边。
可这条路,全程都是乡间小路、深山小道,崎岖难行,卡车根本无法通行,只能舍弃车辆、拆卸马车,所有灵柩、伤员、辎重、妇孺,全都要靠人力和马车一步步挪动。不仅要多走两天路程,还要再次陷入颠簸劳累,遗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陷入沉默。
一边是快捷却凶险的近路,一边是安全却拖沓的远路,两难抉择,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全队生死,更关乎逝者能否安稳入土。
锁根攥紧拳头,眼底通红,声音沙哑:“绕路固始,要多走两天,还要弃车颠簸,我真的怕我娘和嫂子的遗体,再也撑不住了……我们一路从湘北杀到皖西,颠沛流离十几天,不能到最后关头,再让她们受这样的苦啊……”
徐贵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我爱人的遗体也在车上,我何尝不想快点赶路?可万一在六安出事,我们连安葬她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黑宸身上,等着他做最后的决断。
黑宸盯着地图,指尖缓缓划过六安县城的位置,眼神沉冷,思绪飞速转动,将皖西局势、巫瀛洲的心思、全队处境,全部盘算得一清二楚。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决绝,一字一句定下最终路线:“走六安,直通平原,冒险过境!”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他,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
黑宸沉声解释,句句切中要害:“绕路固始,弃车颠簸,多耗两天路程,体力损耗太大,伤员也撑不住,这是下下策,绝不能选。至于六安的风险,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
第一,我们在立煌全歼袁成英五百保安团,凶名传遍皖西。巫瀛洲老奸巨猾,深知我们战斗力强悍、不好招惹,他此刻最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刘邓野战军和多股游击队。他为了守住六安、稳固防务,绝不会为了给袁成英报仇,轻易得罪我们这群不要命的硬茬,免得两败俱伤,让共军趁虚而入,得不偿失。
第二,巫瀛洲给袁成英下的命令,是固守立煌、不得滋生事端,这说明他此刻只想稳住皖西局势,不想再惹任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只要不主动招惹六安守军,不进城滋事,只是过境通行,他必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轻易堵截开火,免得引火烧身。
第三,我们依旧用锁根的军统证件,摆出军统外勤的架势,高调过境,不纠缠、不停留、不挑衅,底层关卡兵丁,根本不敢阻拦。巫瀛洲就算心知肚明我们的身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我们,更不敢承担开战的后果,只会选择放任我们过境。
我们赌的,就是巫瀛洲的胆小怯懦、顾虑重重,赌他不敢为了一时意气,毁了整个皖西的防务。
与其让逝者再受两天颠簸之苦,不如冒一次险,速通六安,直奔淮河,早日抵达许家寨!”
紧接着,黑宸立刻分派任务,语气不容置疑:“天色已晚,吩咐下去埋锅做饭,大家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城门一开,锁根你带五十名护卫队队员,轻装简行,全部骑马先行,记住,子弹上膛,一旦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打掉守城官兵!
徐贵,你负责看护卡车、老人和伤员,紧随锁根队伍之后,稳步推进;卢骁雄,你带队断后。全队进城之后,不要急于出城,立刻控制六安城内各个交通要道、兵站营房,全力合围巫瀛洲的司令部,抓高层官员做人质,等我们所有人安全出城,再做后续打算。”
黑宸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彻底打消了众人心中的顾虑。
锁根、徐贵、卢骁雄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没有丝毫迟疑,齐声应道:“听大哥的!走六安!”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埋锅做饭、安排守夜、照料战马,营地渐渐升起烟火,一片忙碌。
可等饭菜做好,众人却怎么也找不到黑宸。锁根急得四处找寻,问徐贵,徐贵也摇头:“我也好一阵子没见到大哥了。”
问遍全队队员,都说没有看到黑宸的身影。何母和张若卿连忙凑过来,满脸焦急:“宸儿怎么会不见了?他明明刚安排完事情,怎么突然就没了踪影?”
一时间,担忧和紧张笼罩在众人心头。
就在这时,徐贵看向营地旁的马群,只见黑宸的战马正和几百匹战马一起,低头安静地吃着黄豆马粮,马鞍、兵刃都原封不动,丝毫没有远行的迹象。
徐贵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回身安抚众人:“没事,大家放心,大哥没事,都别慌!一会吃饱喝足,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严格按照大哥的命令执行任务,任何人不得懈怠!”
众人见徐贵神色笃定,便不再追问,各自安心休整。
他们不知道,黑宸看似把全部希望赌在巫瀛洲的妥协上,心底却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他绝不会把自己和全队几百条人命,交到一个毫无交情、毫无利益牵绊,且反复无常的敌对军阀手里。巫瀛洲本就是见风使舵、自私凉薄之人,一旦大队人马进入六安城,他若是突然翻脸,关闭城门四面合围,即便靖北护卫队再能打,也终究是寡不敌众,插翅难飞。
为了保全队万无一失,保灵柩、妇孺、伤员平安过境,黑宸打定主意,趁夜孤身潜入六安城,亲自盯住巫瀛洲,必要时直接将其控制,用最稳妥的方式,为全队铺好生路。至于自己的安危,他早已抛在脑后,只想着先护着所有人平安离开皖西地界。
趁着众人埋锅做饭、安营喂马的空隙,黑宸只携带一把手枪、一颗手雷,背插蚩尤御天刃,换上轻便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一路摸至六安城墙下,寻到一处守备松懈的垛口,见四下无守城官兵,当即一个助跑,纵身飞身上墙,身形如同暗夜孤鹰,快速隐入城中夜色,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六安专员公署内,巫瀛洲刚与姨太太们用完晚宴,酒足饭饱,一身慵懒。几个得宠的姨太太缠上来,拉着他要打麻将消遣,巫瀛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眉头紧锁:“都什么时候了,皖西局势乱成这样,还有心情玩这些?你们自己消遣,我今晚去小田蕊那里。”
说罢,他打着酒嗝,挺着浑圆的肚子,径直走向后院偏院,全程都被隐匿在房檐上的黑宸,看得一清二楚。
趴在房檐上的黑宸,此刻却陷入了难言的窘迫。
白天在大别山口血战一整天,水米未进,傍晚又忙着部署路线、安排任务,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此刻夜深风寒,皖西的夜间气温依旧低至零下三四度,他为了行动轻便,脱去了棉衣,只穿一身单薄夜行衣,趴在冰冷的房檐上一动不动,加之空腹饥饿,只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手脚渐渐发麻僵硬,连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
肚子更是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乱叫,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宸皱紧眉头,心知这样下去绝非办法,不仅行动受限,一旦冻得手脚僵硬,一旦被人发现,连脱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凝神观察院内巡逻卫兵的动向,趁一队巡逻兵转身走远的间隙,身形一展,使出燕子抄水的功夫,轻飘飘落在专员公署后院,落地无声,毫无破绽。
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他腹中饥火更盛。黑宸循着香味摸索,很快找到后院的小厨房。推门一看,菜柜里摆着大白菜、萝卜、土豆等寻常蔬菜,还有一块生猪肉,可那勾人的浓香,却并非来自这些生食。
他抬眼看向灶台,只见大铁锅上的蒸笼层层叠叠,正冒着温热的白气,香气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黑宸掀开蒸笼,瞬间心头一沉,随即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懑。
蒸笼里,满满当当码着红烧肉、炖牛肉、清蒸鱼、白斩鸡,还有一笼暄软滚烫的肉包子,全是精细吃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如今战乱不休,皖西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多少人啃树皮、吃观音土,活活饿死在路边。可巫瀛洲身为专区司令,坐拥重兵,鱼肉百姓,一顿晚饭过后,还要给姨太太们预备如此丰盛的夜宵,极尽奢靡,挥霍无度。
黑宸无心感慨,饥寒交迫之下,他也顾不上许多,当即拿起热乎的肉包子,拽下一只鸡腿,甩开腮帮子,大口吞咽起来。连日征战的疲惫、空腹的饥饿,让他顾不得形象,不过片刻,便吃得五饱六足,身上也渐渐回暖,恢复了力气。
他掏出怀表,借着微弱月光一看,已然夜里九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连日奔波厮杀,他早已筋疲力尽,十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吃饱回暖,困意瞬间席卷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打算找一处隐蔽的房间小憩片刻,养精蓄锐,再去对付巫瀛洲。刚要走出厨房,便听见院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连忙闪身躲在门后,等巡逻队走远,才轻手轻脚离开厨房,纵身跃上二楼。
二楼一间客房漆黑一片,毫无动静,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黑宸推门而入,反手关好房门,确认屋内无人,这才松了口气。房间里床铺柔软,被褥厚实,比起冰冷的房檐,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终究是肉身凡胎,连日生死厮杀、不眠不休,早已到了极限。走到床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来不及细查,倒头便睡,瞬间陷入沉睡。
梦里,他又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何秋艳。
女子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站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朝着他轻轻招手。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温暖得让他心碎。他疯了一般奔过去,想要紧紧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爱人,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吻上她柔软的脸颊,口中喃喃低语,满是刻骨思念:“秋艳……秋艳……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别再离开我了……”
梦里的温柔太过真切,他抱得格外用力,生怕一松手,爱人就会再次消失。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又胆怯的推力,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多年血战练就的敏锐警觉,让黑宸瞬间从沉睡中惊醒,浑身肌肉紧绷,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梦里的荷塘暖阳,而是昏暗的客房,还有身边躺着的一个陌生姑娘。
黑宸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僵住。
他明明记得,自己进房间时,床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半个人影,怎么一觉醒来,身边竟多了一个姑娘?
眼前的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娇小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眉眼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卑微。她没有惊慌尖叫,也没有大喊呼救,只是缩在被窝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满心的恐惧,却又强装镇定:“你……你别杀我……我不会喊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黑宸瞬间弹跳起身,闪身到窗边,快速掀开一丝窗缝查看,确认院外无人察觉、没有卫兵围拢,才缓缓回身,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睡前的细节。
他明明仔细查看过房间,床上平整,被褥没有丝毫褶皱,怎么会藏着一个人?
姑娘见他没有恶意,只是神色冷峻,渐渐放下几分恐惧,低着头,声音轻软又悲凉,慢慢说出了缘由。
“我叫巫珊珊,是……是巫瀛洲的女儿。”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千金小姐的骄纵,只有无尽的委屈与卑微:“我娘是我爹的小妾,当年日本人打过来,全家人逃难,我娘本来就是小脚,跑不快,慌乱中掉下悬崖,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了娘,我在这个家里,就跟空气一样。我爹眼里只有权势享乐,正房太太和哥哥姐姐,天天都欺负我,张口闭口就是庶女、野种,家里的下人也跟着踩低捧高。有好吃的、好穿的,从来轮不到我,我住的地方偏僻,平时也没人愿意搭理我,就连这间客房,都是我偶尔躲清净才来的。
我身子瘦小,睡前就躺在床最里面,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缩成一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你进来的时候,我吓得不敢出声,一直憋着气,后来实在太困,就睡着了……”
说到这里,巫珊珊的眼眶红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她从小活在冷眼和欺凌里,没有父爱,没有亲情,没有依靠,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存在都成了多余。
黑宸看着眼前这个怯懦又可怜的姑娘,冰冷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一生杀伐,见惯了尔虞我诈、冷血残酷,却见不得这般无辜之人受这般苦楚。他能在战场上挥刀斩敌、面不改色,却对一个身世凄惨、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生不出半分戾气。
他放缓神色,收起周身的冷冽杀气,声音放得轻柔,生怕吓到她:“别怕,我不会伤你,也不会杀你。我是靖北护卫队的首领黑宸,今夜潜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放火,只是想让我的队伍,平安借道六安城,不想与巫瀛洲兵戎相见。”
巫珊珊抬起头,满眼惊讶地看着他。她听过这个名字,这两天整个六安都在传,黑宸一夜全歼立煌五百保安团,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可眼前的男人,虽然神色冷峻,眼神却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黑宸看着她眼底的怯懦与渴望,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苦,没有温暖,没有尊严,人人都可以欺负你。但你要记住,人人生而平等,没有谁比谁高贵,庶女也好,嫡女也罢,都不该被这样轻贱。
我们靖北护卫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我们的地方,没有欺凌,没有歧视,没有嫡庶尊卑,人人都靠自己活着,人人都被尊重。你要是在这里实在待不下去,等我们离开六安,你可以去怀远许家寨找我们,那里是我们的家,到了那里,没人会再欺负你。”
这番话,像一束光,瞬间照进了巫珊珊灰暗无光的世界里。
她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值得被尊重,值得有一个安稳温暖的地方。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久违的温暖。
她看着黑宸,眼神里满是憧憬与向往,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真的吗?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没有欺负,没有冷眼,人人都好好说话……”
“真的。”黑宸重重点头,语气诚恳,“我从不骗人。”
巫珊珊攥紧衣角,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那……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做活,我什么都能干,我只想离开这个家,我想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她的眼神里,是绝境之中对光明的全部渴望,是对温暖安稳的极致向往。
黑宸看着她,心中不忍,郑重开口:“我不能强迫你,也不会骗你。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带你走,去许家寨看一看。你要是觉得那里好,就留下来,我们都护着你;你要是觉得不习惯,随时都可以离开,我绝不勉强。”
巫珊珊瞬间破涕为笑,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开心的泪、解脱的泪,她用力点头,生怕黑宸反悔:“我信你!我信你!我跟你走!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黑宸叮嘱道:“你悄悄收拾简单的行李,天亮之后,去城北门等我,我会在那里接你。对了,你父亲巫瀛洲,今夜住在哪个房间?”
他其实早已看清巫瀛洲的住处,这般问,只是想确认眼前的姑娘,是否真心信任自己。
巫珊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轻声说出了后院偏院的具体位置,没有半点隐瞒。
黑宸心中了然,朝她轻轻点头:“好,你保重,北门见。”
说罢,他转身轻手轻脚离开客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走在走廊上,黑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中满是愧疚。他一时疲惫大意,竟与陌生姑娘同床而眠,即便毫无杂念,也终究误了姑娘的清白。他暗自懊恼,却也更加坚定,一定要带她离开这个牢笼,给她一条安稳的生路。
片刻后,黑宸悄无声息潜入巫瀛洲的卧房。
床上,巫瀛洲正睡得鼾声大作,身旁依偎着他的小妾田蕊。黑宸缓步上前,先抽走巫瀛洲枕头下的手枪,快速卸下子弹,又拿走他挂在一旁军装口袋里的配枪,随后坐在桌旁,静静等着。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花生、瓜子,慢慢吃着,目光始终盯着床上的两人。
巫瀛洲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屋内有动静,缓缓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清桌旁坐着一个黑衣男人,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刚要张口喊人,黑宸的声音已经冷然响起:“巫司令,敢喊一声,我立刻送你上路。”
身旁的田蕊也被惊醒,睁眼看到眼前的场景,吓得“妈呀”一声尖叫,浑身发抖。
门外的巡逻卫兵听到尖叫声,立刻跑过来,隔着房门高声问道:“司令!出什么事了?”
巫瀛洲看着对准自己的枪口,又看了看黑宸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冒冷汗,连忙强装镇定,对着门外摆手,声音发颤:“没、没事!不过是一只老鼠跑了进来,吓到夫人了!你们下去,不准靠近!”
卫兵们不敢违令,应声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巫瀛洲这才松了口气,看着黑宸,强作镇定地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闯入我的卧房?有何目的?”
黑宸懒得废话,语气冷硬直接:“我是黑宸。今夜来,不为别的,只为我的靖北护卫队,明日要借道六安城。只要巫司令行个方便,让我们全队平安过境,我保你和你全家平安无事。若是你不配合,或是耍花样……”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香瓜手雷,在手心轻轻掂了掂,眼神狠戾:“我想,巫司令应该知道,这颗东西,能让你这间卧房,瞬间变成一片废墟。你自己选。”
巫瀛洲听到“黑宸”二字,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汗毛倒竖。
这两天,黑宸的名字在皖西如雷贯耳,他早就派人查过对方底细:昔日皖北抗日英雄,后来任军统特派员,在湘北掀起惊天风浪,如今又全歼立煌保安团,战力强悍,心狠手辣,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狠角色。
他看着黑宸手中的手雷和手枪,吓得魂不附体,哪里敢有半分反抗,连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黑队长!原来是黑队长!好说,这件事好说!不就是借道吗?我答应你,我全力配合!
明日一早,我亲自下令,打开南北城门,让你的人以军统保密局执行秘密任务的名义过境,我下令所有关卡、卫兵,一律不得阻拦、不得盘查,保证让你的队伍安安全全通过六安城,绝不让你为难!”
黑宸淡淡开口:“巫司令果然爽快。放心,我黑宸做事讲规矩,只要你配合,我绝不伤你分毫。等我们全队平安出城,必有重谢。”
巫瀛洲连忙赔笑:“不敢当不敢当,黑队长太客气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穿衣服,黑宸冷眼盯着他,枪口始终没有偏移:“随意。”
巫瀛洲不敢有任何小动作,快速穿好军装,对着门外高声下令:“来人!传我命令,明日清晨,准时打开南北城门,放下吊桥,军统保密局同志有紧急机密任务过境,所有人不得阻拦、不得盘查,敢耽误党国要事,军法处置!”
门外卫兵立刻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六安城外的靖北护卫队,早已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天刚蒙蒙亮,城北门方向,便缓缓打开厚重的城门,护城河上的吊桥也徐徐落下。守城卫兵接连打出三遍通行旗语,没有半分阻拦之意。
锁根站在队伍最前方,看得真切,瞬间喜出望外,当即按照黑宸此前的命令,带领五十名精锐骑兵,率先策马入城,子弹上膛,戒备森严。
徐贵立刻带领卡车队伍,护送妇孺、伤员和灵柩,紧随其后;卢骁雄带队断后,全程戒备,严防意外。
正如黑宸所料,六安城内一路畅通无阻。
巫瀛洲早已下达死命令,所有卫兵、关卡全都避之不及,远远看到靖北护卫队的身影,便缩在岗亭里,连头都不敢露。全队沿着城内官道,快速行进,不滋事、不逗留,全程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不过半个时辰,全队便顺利穿过六安城,抵达北门外集结。
黑宸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出专员公署,神色从容,仿佛只是赴了一场寻常宴席。他快步走到北门,看到全队人马、灵柩、伤员、物资全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立刻喊来锁根,沉声吩咐:“你带两个人,送去两百块银元,再加一箱法币,约莫两千万,全部交给巫瀛洲。”
锁根领命,立刻带着钱财折返城内。
巫瀛洲见到送来的银元和满满一箱法币,心中又惊又叹,暗自佩服黑宸做事周全、讲信义,连忙让手下收下钱财,彻底放下心来,只当是息事宁人,送走了这尊惹不起的活阎王。
黑宸见锁根返回,再看六安城内毫无追兵动向,当即沉声下令:“全队出发!直奔淮河!”
一路上,所有关卡卫兵,全都听闻了黑宸的凶名,压根不敢上前盘查阻拦,纷纷放行。靖北护卫队一路畅通无阻,顺利离开六安地界,踏入皖北平原。
离开了大别山的崎岖山路,皖北平原一马平川,官道平坦宽阔。两辆重型军用卡车全速行驶,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行军速度瞬间提升数倍。
全队士气高昂,昼夜兼程,饿了就在车上啃干粮,累了就轮流在车上休息,只为早日抵达故土。
仅仅三天时间,队伍便一路狂奔,抵达淮河南岸的蚌埠地界。
淮河,横贯皖北,水流湍急,是南下北上的天然屏障,也是前往怀远的最后一道天险。
抵达岸边时,全队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只能乘船渡河,不得不舍弃卡车、拆卸马车。
一旦乘船,两辆重型卡车必定无法携带,只能就地丢弃;灵柩沉重,马车拆卸后难以搬运,逝者遗体必定要经受折腾;伤员、妇孺、辎重物资,也要全部重新转运,不仅耽误时间,更会耗费无数心力。
可当众人赶到岸边时,全都松了一口气——淮河之上,架着一座宽大坚固的军用浮桥,足够卡车、马车平稳通行,无需乘船,无需舍弃任何物资。
这座浮桥,是国军为运输军资、调动兵力搭建,平日里只允许军方车辆通行,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可此刻,守桥士兵远远看到全副武装、气场慑人的靖北护卫队,再想起皖西传遍的凶名,压根不敢上前阻拦,直接打开通路,放任全队通行。
卡车、马车、战马,依次平稳驶过淮河浮桥,没有丝毫颠簸,没有半点损耗。
当双脚踏上淮河北岸的土地时,全队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眼眶泛红,心中百感交集。
十几天的生死逃亡,几场浴血奋战,翻过大山,跨过天险,躲过围追堵截,历经九死一生,终于跨过淮河,踏入怀远地界,距离最终的目的地许家寨,只剩下最后几十里路。
锁根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朝着湖南家乡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泪流满面:“娘!儿子以后就在皖北安家了,儿子把您带到这里,您莫要怪儿子!咱们马上就到许家寨了,马上就能安稳了!”
徐贵站在马车旁,看着车厢里爱人的灵柩,眼眶通红,低声呢喃:“翠兰,以后皖北就是我们的家了,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队员们也个个面露喜色,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归家的欣喜与释然。
黑宸站在岸边,望着淮河北岸广袤的平原,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怀远县城轮廓,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秋艳,爹,我们回家了,我终于把你们回许家寨了。
许久,他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沉声下令:“全队休整半个时辰,稍作调整,直奔许家寨!”
休整之时,队员们围在一起商议。
眼看就要回回到许家寨,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所有人都不想以满身风尘、衣衫破烂的狼狈模样,面对黑宸的家乡父老。,以后也是许家寨的儿女,即便历经生死,也想体面归来,不想让乡亲们心疼担忧。
队里的妇孺姑娘们,更是满心期盼,能简单洗漱、换上干净衣裳,再回村寨。何母也找到黑宸,轻声说道:“宸儿,咱们一路奔波,人人身上都脏兮兮的,这般狼狈回去,也会让你们乡亲们笑话,给你丢人。不如先去怀远县城,收拾干净了,再回寨里。”
黑宸觉得有理,当即定下安排:他带领一半精锐,留守城外,看护灵柩、重伤员、车辆辎重与全部物资,严防意外;锁根、徐贵带领另一半队员,护送张若卿、张若琳、庄湘绣、何母等妇孺老人,分批进入怀远县城,找客栈洗漱更衣,梳理仪容。
不过一个时辰,众人便褪去满身风尘与疲惫,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容光焕发,再也没有了一路逃亡的狼狈。
队伍重新汇合,浩浩荡荡,朝着许家寨全速行进。
抵达许家寨寨墙外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半边天空,给整片平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黑宸策马立于队伍最前方,看着身后安稳无恙的灵柩、伤员、亲人,看着整装待发的全队人马,眼中满是释然。
他勒住战马,挥起马鞭,声音沉稳,带着归家的温柔,响彻全队:“进寨!”
三百余名队员齐声呼应,声音震天动地,饱含着归家的欣喜与激动。
两辆军用卡车开道,马车紧随其后,战马护卫两侧,队员们身姿挺拔,列队前行,浩浩荡荡,朝着许家寨的方向,稳步前行。
许家寨,坐落于怀远县城西三十里处,依水而建,民风淳朴。这里是黑宸的故乡,从今往后,也是整个靖北护卫队的家。
此刻的许家寨,早已炸开了锅。
早在队伍抵达怀远城外时,便有外出赶集的乡邻,看到了这支气势非凡的队伍,一眼认出了领头的黑宸、锁根,立刻飞奔回村寨,报出喜讯。
“回来了!黑宸队长回来了!还带着大批人马平安回来了!”
“当年跟黑宸队长一起打鬼子的弟兄们,全都回来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传遍整个许家寨,就连周边十里八乡的村落,也全都得知了消息。
许家寨的百姓,家家户户走出家门,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手里提着灯笼、火把,聚集在村寨门口的大路上,翘首以盼,迎接归家的英雄。
周边村落的百姓,也纷纷赶来,提着干粮、鸡蛋、热水,满心欢喜地等候。
当年抗战时期,黑宸带领夜鸮特战队,在怀远、蚌埠、五河、宿县、皖北、山东、东北,杀日寇、保家乡,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守护了一方百姓平安,是乡亲们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后来队伍外出征战,久久未归,乡亲们日日牵挂,夜夜祈祷,生怕他们遭遇不测。
如今,英雄们历经生死,平安归家,整个许家寨,乃至周边十里八乡,全都沸腾了。
村寨门口的土路上,密密麻麻站满百姓,灯笼、火把连成一片,如同一条火龙,照亮了整条归途,温暖而热闹。
当黑宸带领队伍,远远看到村寨门口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的景象时,全队所有人,都瞬间停下脚步,眼眶彻底泛红。
那是家乡的灯火,是亲人的期盼,是漂泊许久的归途,是九死一生之后,最温暖的港湾。
黑宸策马前行,看着眼前熟悉的村寨,看着一张张亲切的乡邻面孔,一路杀伐果断、冷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柔软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着素色布衣、身姿温婉的女子,快步奔了出来,眼中满是急切与欣喜,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是诗涵。
诗涵是许家寨最温柔善良的姑娘,当年和黑宸、苏芮、潇静怡一起抗倭杀敌,一同经历生死风雨,感情深厚,胜似亲人。
自从东北一战,鸿儿、苏芮、张敏把性命留在长白山后,诗涵便回到许家寨,放弃了征战沙场的念头,一心留在故土,教书授课,守护家乡。
这些日子,她听闻湘北战事惨烈,听闻靖北护卫队一路被围追堵截、生死逃亡,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天天站在寨口张望,就盼着黑宸平安归来。
此刻,终于等到黑宸,等到队员们平安归来,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飞奔着冲到队伍面前。
“黑宸弟弟!”
诗涵站在黑宸的战马前,仰着头,看着眼前满身风尘却依旧挺拔的少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声音哽咽,满是心疼:“你可算回来了……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黑宸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诗涵面前,心中满是温暖与愧疚,轻声说道:“诗涵姐,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诗涵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身上未散尽的杀伐之气,又看向身后马车上一具具盖着白布的灵柩、一个个带伤的队员,瞬间明白,这一路,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生离死别。
她没有多问征战的残酷,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尘土,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哽咽着追问:“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秋艳嫂子呢?你上次说,这次回来要带嫂子一起回许家寨,怎么没看到她?”
提到何秋艳,黑宸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戚与痛楚,声音沙哑,沉重无比:“秋艳她……牺牲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诗涵的心上。
她猛地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被黑宸连忙扶住。
“你说什么……秋艳嫂子没了?”诗涵浑身颤抖,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那么好的人,那么疼你的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她虽未见过何秋艳,却从黑宸往日的话语里,知晓那是一个温柔善良、满心满眼都是黑宸的姑娘。得知噩耗,她心痛到无法呼吸,看着黑宸眼底深入骨髓的痛楚,看着队员们满脸悲戚,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你们太苦了……真的太苦了……”诗涵哭着,满心心疼,“你承受了这么多,秋艳嫂子那么爱你,她怎么就舍得离开你啊……”
黑宸心中百感交集。
爷爷走了,父亲走了,母亲生他时便离世了,叔叔、婶娘走了,一同并肩作战的哥哥姐姐、苏芮、潇静怡、张敏,全都离他而去,如今,连他最爱的秋艳,也永远离开了他。
他不止一次在心底质问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像年少时村民私下说的那样,是天生的灾星,所以才会克死身边所有至亲至爱之人。
唯有诗涵,一直守在这里,等他归来,懂他的苦楚,疼他的伤痛,不离不弃。
于诗涵而言,黑宸是她唯一的亲人;于黑宸而言,诗涵,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最亲近的家人,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黑宸强忍着心中的悲痛,轻轻拍了拍诗涵的肩膀,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诗涵姐,别哭了,人已经回来了,逝者已矣,我们要让他们走得安稳、体面。”
他直起身,压下心底的悲戚,有条不紊地安排所有事宜,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乡亲们,多谢大家前来迎接,黑宸谢过各位!”
黑宸转过身,对着全场父老乡亲,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百姓纷纷动容,连忙摆手,眼中满是敬重与心疼。
直起身,黑宸继续沉声安排:
“诗涵姐,眼下家中事务繁杂,还要麻烦你多费心,安顿好所有弟兄。寨里的空房、各家闲置的院落,麻烦你帮忙收拾出来,让队员们暂且歇息;
我岳母,一路奔波劳累,身体虚弱,麻烦你安排一间最安静、最舒适的上房,好生照料;
张若卿、张若琳姐妹,庄湘绣、张二奎夫妇,是一路与我们生死与共的亲人,麻烦你一并妥善安顿;
最重要的是,立刻召集寨里的青壮年,在寨中主院搭设灵堂、布置灵棚,我要给秋艳、岳父,锁根的母亲、徐贵的爱人林翠兰、张二奎的幼子大毛,还有所有一路牺牲的弟兄,设祭祭奠,好好送他们最后一程,让他们体面入土,安息于故土。明日上午,吉时下葬!”
黑宸的话语,沉稳有力,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挚爱已逝,至亲离去,他心中痛彻心扉,可他不能倒下。他要安顿好活着的人,要让逝去的人,安稳入土,得以安息。
诗涵擦干脸上的泪水,强忍着悲痛,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宸儿弟弟,你放心,全都交给我,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操心,绝不让秋艳姐、清平叔他们受半点委屈!”
说完,诗涵立刻转身,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许家寨的乡亲们,得知牺牲的都是英雄至亲,心中满是悲痛与敬重,纷纷主动上前帮忙。青壮年回家拿来木料、白布,连夜搭设灵堂;妇女们拿来香烛、纸钱、供品,帮忙布置灵棚;各家各户腾出干净房间,迎接队员、家眷入住;老人们端来热水、热茶、热腾腾的饭菜,温暖着每一个历经劫难的人。
整个许家寨,没有丝毫生疏与隔阂,只有家乡的温暖温情,只有亲人般的照料与关怀。
黑宸看着眼前忙碌而温暖的景象,心中稍稍安定。他左右环顾,确认四周都是乡邻,没有外人、没有眼线,便轻轻拉过诗涵的衣袖,低声说道:“诗涵姐,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要事,单独跟你说。”
诗涵看出他神色凝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点头,跟着黑宸走到一旁僻静的角落,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确认四周无人,黑宸的神色彻底变得严肃,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诗涵姐,我们刚回村寨,人多眼杂,外面不知有没有眼线,有些事,绝不能外露半句。”
诗涵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宸儿弟弟,你放心,我明白,不管是什么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
黑宸看着她,眼中满是绝对的信任,沉声道:“我们这一路,从湘北到皖西,除了枪支弹药、粮草军备,还缴获了大批黄金和银元。这是全队日后的根基,是养活伤员、家眷,办理后事、重建队伍的全部家底,数额巨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诗涵闻言,心中一惊。她清楚这笔钱财的分量,这是全队所有人的活命钱,一旦泄露,必定引来豺狼虎豹的觊觎,招来杀身之祸。
“那这批黄金银元,现在放在哪里?太危险了!”诗涵连忙低声问道,满脸担忧。
黑宸沉声道:“我已经让锁根、徐贵挑选最心腹的十名弟兄,把黄金、银元全部装箱,暂时放在寨外僻静处,不敢直接运进寨里,怕引人注目、走漏风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说出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诗涵姐,你还记得当年悟道爷爷带我们时,在许家寨主院,咱们那间作战指挥室吗?”
诗涵微微一愣,随即立刻点头,满眼惊讶:“我记得!当然记得!就是你当年带领队伍操练、商议战事的那间老院子!”
“没错,就是那里。”黑宸的声音,低得几乎微不可闻,“当年爷爷筹建夜鸮特战队,防备日寇、匪患,在那间作战指挥室的地下,偷偷修建了秘密通道,密室直通李圩西南的藏兵洞。这两年,当年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就算有人听过藏兵洞,也绝对找不到入口。
这件事,当年只有爷爷、我、苏芮、张敏、潇静怡、杨博士几个人知道。如今苏芮走了,静怡离也走了,天底下,就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诗涵浑身一震,满眼震惊地看着黑宸,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