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汉贾唐宗 > 第282章 商贾云集(三)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脱了咩、彭吴率领的犂靬商队在疏勒休整了十几天,转眼就来到了五月廿日。

彭吴想跟我讨论大汉目前的经济政策及夹带的私货如何处理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脱了咩非常喜欢疏勒的商旅业、准确说是风俗业的氛围。

按照彭吴的话说:他们离开犂靬境内后一路都是谨小慎微的,直到抵达大夏领地出了安息的势力范围才稍稍松口气。但是从大夏往东一路路过的那些城邦都比较弱小,更是没有疏勒被我整顿、升级后的商旅业水准,所以脱了咩到了疏勒真的有了宾至如归、乐不思蜀的感觉。他们这支三百人的大商队也为我们贡献了日均两万钱的高额流水,尤其是五个犂靬贵族自从被我请客后每天都会在风俗业上消费近万钱。

考虑到不能让彭吴感到不适、更不能惊动犂靬贵族,我们一直没有收网去对付周元和陶荣,只是让马仲达假装被派进老兵营的卧底伙同聂文远专业假扮的江炜和周元、陶荣对了“道家密语”接了头,之后就一直没有展开进一步的动作。

五月廿日后晌,四月头上卖高端“灞桥纸”给我的洛阳商队回到了疏勒。因为之前他们说自己的目的地也是安息的番兜城,这么快回来挺出乎我预料的。

听商队的伙计说:他们的东家去了大宛的贵山城就被西行的前景吓怕了,见大宛马价格便宜就决定将所有货物都换了大宛马回大汉贩卖。

本来他们的这个决定也不算完全错,但是在我听彭吴说大宛以西货物的增值率后,我就挺为这队折腾了半天也没赚到大钱的商队可惜的。

为了安慰这队同胞、也本着在商路上广交朋友的原则,我决定慷慨宴请这队约五十人的商队。

商队的东家是个年轻人,约摸廿五、廿六岁的年纪,中等身高,身材微微胖,白白净净五官端正,不像是商路上的商旅倒像是个小白脸的读书人。

和这位年轻人喝了几杯酒,他微醉之后便向我介绍起他的家世和这一路上的经历。

这位年轻人姓薛叫薛旻,正宗河南郡洛阳人士,家里祖上是虞衡业者。他父亲靠“訾选”买了个河南都尉下属的郎官,因为和领导关系不错又得到机会捐了个游徼的秩一百石官职。

凭借父亲的庇佑,薛旻童年能够读书,又因为有祖传绘图的技能被河南郡负责桥梁建设的工师孙工师看中并收为弟子,十八岁时更与师父的女儿孙氏成亲。

作为全国三大工官(河南、南阳、颍川),河南工官都是军籍。孙工师在“河西之战”时就曾应征到前线协助路桥补给工作,金城上的黄河大桥就出自孙工师之手设计。

“岳父设计督建金城桥时,我也以应征匠人的名义参与从旁协助。冠军侯接受浑邪王投降的那个桥只是座临时浮桥,永久大桥元狩三年年底才修完。我随岳父完成金城桥的修建回到河南郡,岳父因军功被提拔为河南工官丞,专门负责境内的桥梁搭建和舟船水道规划。本来他想托关系把我也转进军匠籍,可是这时候‘算缗’开始了,所有转籍的路都被堵死了。”说到这里,薛旻满脸无奈道,“更麻烦的是随着‘元狩新政’对商人的打击,我原本帮商人设计宅邸、庭院、别院的生计没了,岳父大人又不愿意冒着丢乌纱帽的风险帮我张罗去接官家的业务,我这边就只能吃家里老本。更麻烦的是元狩五年的年初,我爹病逝。少了一份俸禄不说,我是独子,他的财产全部要由我继承。因为我是匠籍,继承财产后每年就要缴纳三厘‘算缗税’。虽然三厘听着不多,但你要知道,我家家财估值两百多万,大都是田地和房产,还有一匹马,家里的现钱真的没多少。‘算缗’之后田产都在贬值而且流动性极差,我自己不是耕田的人,租田给人耕种后获得的粮食也只够我们家自己吃,每年缴税之前都要舔着脸去向岳父借钱。”

说到这里,薛旻敬了我一杯酒。

我干了杯中酒,然后道:“那你怎么想起来经商了?你入了商籍,回大汉的‘算缗税’要多一倍哦!”

这时薛旻酒劲有点上来了,他笑着低声道:“我岳父帮我走了桑弘羊家的关系,我不会改商籍的!先父在洛阳的县尉那里也还算有点面子,我登记外出的事由是到敦煌做工程。”他顿了顿道,“陛下今年在中枢设立了个新官职叫水衡都尉你知道吗?”

“我去年就来这里了,还真不知道。”我回道。

“那可是个管着上林苑行政、财物的机构。他还专门负责铸币并监管所有‘告缗’罚没的钱财,与大司农、少府成为管理国帑的三大机构。另外,水衡都尉还兼管桥梁水利建设、舟船水道规划,总之权力很大。”薛旻道,“现在在任的首任水衡都尉叫张罢,他和我岳父可是师出同门的,长安通往茂陵的西渭桥你知道吗?就是他主持修建的!因为修桥有功被陛下赏识,我这位张罢世伯后来就一直在少府系统任职,这次总算提拔了个大官!我托词去敦煌做工程设计的条子就是他找人批的。”

“他还能罩着你什么呢?”我笑道。

“‘告缗’的钱都是他在代表陛下管着,跟负责‘告缗’的杨可自然接触多。我岳父说:有张罢世伯在,我只要不‘主动作死’,就不会有人找我家麻烦。”薛旻道,“另外我岳父的直属上级河南工官令师定可是师史家族的人,与桑弘羊家关系莫逆,掌握着全国一大半水道的‘均输’。”薛旻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次我这趟贸易给他家占了一成干股,等我的货到张绵驿拿到路引,师家就会用‘均输’的船帮我把货运到洛阳贩卖。”

听完薛旻的陈述,我真的是忍俊不禁。我觉得这个设计师转行的业余商人真的挺有趣的,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主帅,您笑什么?”薛旻道。

“你岳父说的什么?你不作死就不会被‘算缗’对吧?”我依旧忍不住笑意。

“对啊,有啥问题吗?”薛旻一脸疑惑。

“那你现在就在作死啊!”我笑道,“听说你卖了货全部换了大宛马?”

“对啊!有问题吗?”薛旻道,“现下大汉缺好马,我弄马回去利润大、国家也支持,怎么就作死了呢?”

“那你打算赚了钱老老实实交‘算缗税’吗?”我低声道。

薛旻摇了摇头,低声道:“那太高了!而且如果交了就得转商籍,以后都得交更多!”

“那你弄马回去就真是找死!”我笑道,“水衡都尉、河南工官令、哪怕桑弘羊都管不了玉门关、阳关和张绵驿吧?”我顿了顿,不等薛旻回答又道,“张绵驿货物报税、当然等上了师家的船他们还有办法帮你转圜,但是马进了大汉都要‘左剽’和登录《传马名籍》,进玉门关、阳关就得办,你到洛阳一卖,只要任何一匹马追查起来找到玉门关、阳关或者张绵驿的名籍底根,然后发现你逃税了,谁敢出来保你?”

被我这么一说,薛旻立即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他的脸也顿时从微醺的绯红变成了惨白,道:“那怎么办?我这回出来不仅抵押了大半田产,岳父给了我棺材本还帮我跟同僚借了不少钱!我这趟出来扣掉成本来西域就没赚什么钱,如果回去再被收了‘算缗税’……怕是连利息钱都不够贴补!”

看着这位业余商人这么惨,我也不好意思再笑话他。我强忍笑意道:“你来西域带了什么货殖?怎么会不赚钱?你别告诉我带的都是‘灞桥纸’。”

“那倒没有。”薛旻道,“我带的货殖主要有三类,都是洛阳特产:麻缣布、彩陶和成品玉器。”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道:“麻缣布和彩陶还有点说法,你带玉器来西域卖是几个意思?北山有白山玉、南山有于阗玉,品质大都远超汉地玉石。如果你走到安息,也许这些东西还能卖得贵一点。”

“哎,这不是试错吗?”薛旻无奈道,“幸好我家祖上跟玉雕工匠熟稔,拿到的玉器都是上品,在大宛才算卖出点利润。本来我是想去安息的,但是在贵山城撞见了从安息回来的汉商同胞。他们听说我的货殖后劝我别去,他们说安息人坏得很,税重不说,官吏还会敲竹杠,安息商人又锱铢必较,我的这些货殖弄过去还不如在大宛卖了买马,周期短收益可靠。”

“也是。”我回道,“我也听说安息人不好打交道。”

薛旻愁眉苦脸道:“这麻缣布毛利也就两倍多,因为底价低仅仅够开支我们商队过来的成本。彩陶的利润还可以,但是路上损耗很大,利润大概也只够回去的成本和玉门关的关税开支。我所有的利润都压在这一百二十匹大宛马上了。如果按主帅您说的,马根本不适合弄回去卖,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我着实觉得薛旻这个年轻“业余商人”人不坏,但是真的不太适合做生意。我和他没啥交情,买他的“灞桥纸”现在也不是飞鸽传书的必须用品了,谈不上欠他人情,更懒得帮这几个月内接触的不知道是第一百多少个商队想辙。

“你在疏勒住几天好好想想吧。”我说道,“今天这一桌说好我请!看在你是汉商同胞的份上,你们这几天在疏勒的房费我也给你打七折。如果你有机会再来西域做生意,记得一定要带丝绸配别的货。”

“业余商人”在疏勒盘桓了两天,到五月廿二日后晌,他又到市场找到我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给他打折。

“不用了,都是同胞。”我回道,“你这次‘试错’估计也赚不到多少钱,我吃饭喝酒都要点歌舞伎的,还是不让你破费了。”

“主帅,我真的很有诚意请您的!”薛旻道,“我还有礼物送给您!”

薛旻说着掏出了两本书——是两本——不是两堆竹简书。这两本书是纸质书,是高端“灞桥纸”用特殊工艺做的抄写线装书,一本是《淮南子》、一本是《司马相如文集》。

送一个丘八出身的商人书确实脑回路挺清奇,但是恰恰我应该是丘八和商人里最爱看书的那个。特别是这种新出的稀罕线装纸质书,翻起来比竹简轻便许多,我内心很是欢喜。

但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憨货,在我不知道接受这两本书的代价之前,我不会有任何表情。

“主帅,我身上没啥别的值钱的东西了,送您金银又太俗气,且违背您给我打折的初衷。”薛旻有些不安的道。

“能不能吃你饭、能不能收你书,取决于你到底想我帮你干什么。”我礼貌的笑着回道。

“我想请您帮我组织走‘羌中线’。”薛旻道,“我打听过了,羌人很给你面子。”

“首先,这个季节匈奴劫掠不严重,你走‘北山线’问题也不大;其次,就算你想走‘羌中线’,付钱就好。我是明码标价的,不用给我请客送礼。”我笑道。

“因为我还有其他诉求。”薛旻道,“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办法,我想只要避开玉门关或阳关的‘左剽’就成功了一半,所以我想走‘羌中线’绕开玉门关和阳关;再想办法在张绵驿以他人身份报税,你之前说的风险就没了。但是要让没‘左剽’的马在张绵驿报税就不能是汉人的货物,所以我还想请你安排可靠的羌人配合我‘代持’。”

我想了想道:“你的确动脑筋了,但是这样还是不妥啊!羌人去大汉卖马之前没有过哦,而且你的货是大宛马,虽然不是汗血宝马,但明显能看出不是羌中的马、也不是西域南山附近羌人城邦的马。被追问起来风险还是太大。”

听我这么说,薛旻的表情感觉要哭出来了。

“主帅,书我一定要送您!今晚最好的酒席我也一定要请您!您务必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给我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薛旻道,“我要求不高,我这两天盘了一下账,这趟我出来除了关税所有的成本、包括本金、各种利息和人员、物资支出大约是一千四百万钱到一千五百万钱之间。这一百二十匹大宛马牡马、牝马各半,都是刚成年的育龄马,虽没汗血宝马,牡马二十万一匹、牝马十五万一匹总是能卖到的,总共是两千一百万。如果关税按照一成两百一十万算,我的总成本大约就是一千七百万。只要你能想办法让我安全落地,我可以拿出这四百万利润里的三百万给您,作为‘羌中线’保镖及您帮我出谋划策的费用。”薛旻顿了顿,委屈巴巴的道,”总得给我留个百来万利润回去跟岳父、老婆还有师家的人交代吧?”

看着薛旻可怜巴巴又很有诚意的样子,我笑道:“行吧,你请我吃饭,我帮你想想辙。”说着我将他送我的两本书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