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利虽然自私、贪小便宜,但是做事还是有点能力的。在我亲自发“篆体密文”敲打他之后,他很快组织泼皮们摆正了位置,在元鼎三年的年底找到了无盐氏贳贷业务的破绽。
根据李广利组织手下泼皮的反复试探,他们发现在“告缗”细则出台后无盐氏的贳贷业务从原来的只为豪商、权贵和中产以上阶层服务转变为也开展了针对普通人的贳贷业务。而且即使明知李广利手下那些打着“探丸借客”组织旗号的泼皮信用和偿还能力堪忧,他们也都在约定了较高的利率后还是放款了。
在被取消了报销福利后,泼皮们自然而然将搞外快的路子转向从无盐氏借贷。无盐氏借出钱后也不找他们要,这让泼皮们都很愉快。
开始李广利和手底下的泼皮只以为“探丸借客”的招牌唬住了无盐氏。直到元鼎四年正月的年“算缗”申报日后,无盐氏才组织了大量护院开始追债。
在追债之前,无盐氏知会了朱被和雷厉。朱被和雷厉当然没理由为李广利那帮人开脱,都推说:漕口只是“探丸借客”的合作伙伴,因为新业务忙不过来,渭桥西边码头的就业机会他们就转让给了泼皮,泼皮会回报他们一些市井情报,仅此而已。
在无盐氏知会雷厉之后,雷厉也立即安排人告知了李广利。因为雷厉表态核心组织不宜正面插手,李广利当时是很慌的。不过他的几个“发小”级的泼皮助手反馈给他的情况令他喜出望外,因为无盐氏的护院开出的条件好到他们不敢想:当交个朋友,全部贳贷免息,本金还一半清账。同时,以后只要泼皮们能找到新的牙牌还可以继续放贷,合同归合同,一个月后还本金的九成就行,同样免息。
无盐氏的护院开出的唯一条件是还款以现金交收,不打条子。但是他们以信誉担保:按条件打折还本后,原来的欠条就是死账,无盐氏绝不会再追究去找他们或牙牌主人的晦气。
李广利还是机灵的,他当即上报了无盐氏护院给他们开出的这个不正常条件,并敏锐的判断:这是无盐氏逃避“算缗”的重要手段。虽然假贳贷使无盐氏损失了一成本金,但这个钱以“坏账”名义永久逃脱了“算缗”——贳贷母钱每周转一次就要缴纳六厘的算缗,即使改变资金用途以后不用来放贷了,因为无盐氏是商籍的缘故还是要每年报六厘“算缗”的。
除了李广利这边的进展,“探丸借客”在各富商府中参与安保的游侠也发来了大量的碎片消息。经过雷厉对这些消息的分析重组,基本上确定了无盐氏帮数个顶级汉商家族和大量中游汉商家族洗钱以逃避算缗的业务流走向。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正月末,带着足够“告缗”无盐氏的证据,雷厉请朱被约见了无盐氏的家主钟离建林。
雷厉约见钟离建林的时间是元鼎四年的二月初二,地点是章台街一间生意并不算好的青楼——芙蓉楼。
芙蓉楼是当年范冰姬的母亲范乐娘出道的青楼,曾以传承“芙蓉剑舞”闻名。范乐娘入伙阆苑春当小股东后生意就一落千丈,“算缗”开始后不久便倒闭了。
芙蓉楼倒闭时欠无盐氏不少钱,之后无盐氏就以资产抵债,然后又弄了一次“左口袋套右口袋”,让钟离思聪的小弟安陵杜氏的杜子易、杜锐持牌打理,成为无盐氏和杜氏的“私家会所”。
安陵杜氏其实本身也是一支游走于政商关系之间的关中豪族,本来以盐铁、米粮、贳贷、长途贩卖为业,不过因为其产业都在“元狩新政”打击的之列,而大汉在这几个产业的官方合作商又都是洛阳、山东背景的富商,所以近年只能低调内敛,甘做无盐氏的小弟。
雷厉见钟离建林的态度非常直接,他把采集好的证据全部丢给钟离建林,然后问他:如果凭这些证据去“告缗”无盐氏,估计其中可以得到的利益有多大?
雷厉约见钟离建林的时候钟离思聪和杜锐正在幽燕之地游历(其实是去将“贳贷报坏账”隐藏的资产往那里转移)。钟离建林和杜子易见状都是一惊——他们完全没想到以礼相待、没少交供奉、连在他们家屋顶选“钜子”都忍气吞声换来的是“探丸借客”进一步的拿捏。
除了“探丸借客”的驻场护院,无盐氏和安陵杜氏也还颇有一些比较忠诚的“老供奉”。钟离建林和杜子易被雷厉敲诈后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武力解决,杜子易也确实第一时间借口离场去进行了布置。
但是当杜子易再次脸色铁青回场后他第一时间对着钟离建林耳语了几句,之后钟离建林眼中的杀意顿消。因为他得到了消息:在约见前不久,“探丸借客”的顶尖游侠与无盐氏和安陵杜氏最硬的几个“老供奉”刚“切磋过”,“老供奉”们完败。
在钟离建林示意后,杜子易对雷厉道:“风钜子,我劝您还是不要带着诸位侠士与无盐氏为敌的好。我想您应该知道:无盐氏曾经对先皇景帝平定‘七王之乱’有莫大功劳,仅凭您手上‘莫须有’的证据想‘告缗’无盐氏,只怕会竹篮打水,徒增仇恨还没收益。如果风钜子对无盐氏现下对‘探丸借客’的供奉有意见不妨开诚布公的谈,钟离家主就在场,他一向仗义疏财,只要风钜子的要求不过分,我想他也不会拒绝,没必要搞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操作!”
雷厉哈哈大笑道:“于先皇景帝平定‘七王之乱’有最大功劳的好像是周亚夫,而今周太尉何在?先皇景帝平定‘七王之乱’有莫大功劳的还有我岳父之前的主子‘飞将军’李广,现下李老将军又何在?无盐氏不过是借了先皇钱,拿了笔利息发了点国难财,你们觉得在当今皇上的心里会真觉得无盐氏是莫大的人情债主吗?”
雷厉说到这里观察了一下杜子易和钟离建林的神色。见杜子易和钟离建林面色微变,雷厉又道:“从‘推恩令’到盐铁专卖再到‘算缗告缗’,当今圣上无非就是要将权贵富商的钱都收归国库。你们商人比我聪明,我都看到的事情你们不可能没察觉。所以只要我找人随便给点证据递到皇帝面前,哪怕真是‘莫须有’的,你们无盐家、杜家甚至无盐家后面那一船人都会成为清算对象。我知道安陵杜氏长袖善舞,政商关系了得。但是杜公子也不用告诉我你们后面有多少权贵,‘淮南·衡山大案’当年后面牵涉的权贵只会比你们更多、成色更硬,三万多颗脑袋皇上还不是说砍就砍?”
钟离建林思量许久,对雷厉道:“就算是我们最后都丢了身家性命,你们也得了‘告缗’奖励发了财,但你们‘探丸借客’的侠士初心不也就丢了吗?如果不是你们为郅夬那个老家伙复仇让我们认同各位的义气,郅氏那一千五百万的存单,我也不会同意你们拿走,你们更没机会因为我们的信任取得我们的‘告缗’证据。”
钟离建林顿了顿,对朱被道:“朱被先生,长安是您的半生心血,您就任由风钜子这么做而不管吗?”
朱被笑了笑,按照之前定好的剧本道:“如果风兄弟要置你们于死地,也不会让我约你面谈,这些材料只是作为面谈的见面礼交给你们、让你们日后的操作更加注意而已。钟离家主也没让风钜子解释,杜老板更是口气咄咄逼人,风钜子这才说了些实话,请二位勿怪!”
听朱被这么说,钟离建林稍稍心定,他点点头道:“那我先给风钜子赔个不是!”他说着冲雷厉一抱拳道,“还请风钜子划下道道,‘探丸借客’如果仍需经费,我无盐氏也可以慷慨解囊的。”
雷厉微笑抱拳还礼道:“钟离家主客气!想必您应该知道‘探丸借客’背后的金主是我岳父,西域胡商领袖‘疏勒主帅’。他与我之前和郭解的独子郭大侠有些交集,所以我们才会来长安请朱被先生入伙搞了这么个组织,本意就是保护商人的利益。岳父虽不及无盐氏家大业大,但也着实不缺金银,而且眼下‘告缗’横行,如果不是朱被先生一直严格甄别,我们‘探丸借客’想做业务赚钱也完全没压力。”雷厉顿了顿道,“我之所以请朱被先生邀您面谈,绝不是来敲竹杠的,而是想促成无盐氏与我岳父的长期合作。”
雷厉说着将我前番让李己带给他的“无盐上宾:九五二七”的金卡丢给了钟离建林道:“这张卡的主人现在也是疏勒团队的一员,其中款曲等思聪公子回来一问便知。”
钟离建林接过卡看了看笑道:“好,等犬子回来我仔细问问!“他顿了顿道,“胡商找关中豪族合作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前番找宣曲老任合作的人应该也是你岳父派来的吧?”
“正是!”雷厉笑道,“岳父已经通过大行令衙门获得陛下恩准,最多半年,西域使团就会在藁街建造大量使馆,来自犂靬、安息、条支、身毒、大夏、奄蔡、康居、大宛、乌孙等地的西域尖货也会源源不断来到长安。”
钟离建林轻笑一下,道:“不过我听说老任拒绝了你们。”
“那也不打紧,您应该也听说了咸阳栗氏已经与我们达成战略合作。栗氏的‘窖粟仓’规模虽然不及任氏,但就西域货物而言,任氏只有渭桥仓具备跟我们合作的条件,就基地条件而言,还不如栗氏。”
“老夫当然知道‘疏勒主帅’对政商关系的把持还是有手段的。据说不仅大行令衙门,郎中令衙门、丞相长史府、南军、北军中垒尉等都有与你们亲近的人。甚至炙手可热的水衡都尉衙门和内谒者(绣衣使者)也都有人在帮你们做事。”钟离建林道,“不过那都和老夫家族关系不大。我们无盐氏只做贳贷生意,不涉及实业。不像您岳父有外交使团加持,我们在‘算缗’、‘告缗’之下是绝不打算扩大经营规模的。老夫还是那个态度:于我们商贾而言,‘探丸借客’绝对是我们欢迎、愿意提供供奉的组织,但是与胡商战略合作,还是要从长计议。”他顿了顿道,“风钜子刚才自己也说了,无盐氏其实现在处境很微妙,还是一动不如一静,您说呢?”
“我觉得不然!”雷厉道,“当年淮南王与钟离家主心态类似,可还是难免被找到机会连根拔起。真的想要富贵久长,韬光养晦当然是必须的,后手和壁垒也必须有。”
不等钟离建林答话,雷厉又道:“后手,我想钟离家主这么睿智的人必然是布置了,‘贳贷报坏账’的钱应该就是请钟离公子转移去安全之地了吧?但是等用到后手的时候,估计无盐氏也是奄奄一息了。想在‘告缗’之下生存壮大,靠‘贳贷报坏账’怕是不能持久的,今天我能查到,明天‘绣衣使者’也可能查到,而且我岳父也曾经是北境李家军一员,他托我告诉钟离家主:幽燕之地也许并没有您想的那么安全。”
钟离建林一惊,道:“那依风钜子所言,若你我位置相易,你有什么主张?”
“钟离家主和宣曲任氏应该非常熟稔,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告缗’之下,众大汉豪商家族人人自危,唯有他们还能稳坐钓鱼台吗?”雷厉反问道,”你别告诉我因为他们守法经营,依法纳税告无可告。”
“这个您岳父应该更清楚,他们的督道仓乃是北境边军最重要的后勤补给仰仗。在元朔年后,因为后勤保障得力,他们家族和大将军卫青交情很深。”钟离建林道。
“挚氏和大将军的关系也不差吧?为什么会被抓来祭旗?”雷厉道。
“那依风钜子所见呢?”钟离建林问道。
“按照我岳父的意见:第一,盐铁要专卖,粮食却不行。如果在粮食上再搞百姓的钱让百姓活不下去,国祚恐怕会不稳。而在关中诸豪族中,只有任氏和栗氏以积粟闻名,如果朝廷要对他们下手,百姓自然会联想到朝廷要把粮食弄成第二个盐,从而产生恐慌和对立情绪。第二,就如钟离家主之前所言,相比栗氏,任氏在北境的督道仓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说个难听的话,如果他们和朝廷闹翻撕破脸鱼死网破,他们只要将督道仓和里面的积粟都一把火烧了,匈奴知道了就必定会扣关报‘漠北之战’的仇,北境边军也必定大乱!”雷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