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飒秣城父系祖籍昭武的月氏族、母系本地粟特族的九姓城邦贵族冠名“昭武九姓”之后,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月氏人的第二次西迁。
根据康耆的介绍,大月氏第一次西迁时就以军人、男丁、青壮年为主。他们在伊列河谷西的阗池附近生活了没多久就又遭遇了匈奴和乌孙联军的夹击,大月氏在大汉的孝景年间再次西迁到了药杀水南、妫水北的这片土地。
“我们到这里时这里本是大夏的领土。当时我们是发动的偷袭,等我们的先头部队过了‘北铁门’后,大夏在飒秣城的总督才开始组织抵抗。主帅你们行军过来应该知道,出了‘北铁门’到飒秣城基本无险可守,而且我们的部队虽然打不过匈奴、乌孙,打飒秣城那些装备落后训练松散的塞种人士兵可以说是碾压的。”康耆顿了顿道,“当地的塞种人士兵本来就不多,大夏派遣的塞种人总督吓得立即将城中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粟特男丁全部临时征召入伍当炮灰。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虽然有两万多人,但装备和战斗力极差,在塞种人的奴役下又不敢撤退,很快被我们大月氏王族的先遣部队杀了个精光。”
康耆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当时跟着我哥哥、也就是康斐、康斈的爷爷到怛谷渠附近的时候,满地密密麻麻的都是粟特人尸体,那密水都被染红了。还有许多妇女、儿童在寻找亲人的尸体,那个状况真的是惨不忍睹!我们之前都是在马背上打野战,哪里见过这种密集且战力低下的城市役兵上来送死的!当时我和我哥哥感觉也很不好,就给了来寻亲的妇女儿童一些食物。”
“他们刚被你们的族人杀了两万多人,应该不会领情吧?”支小娜问道。
“是啊,他们拿石头丢我们,又怕我们继续杀他们,就赶紧回了飒秣城里。”康耆道,“不过进城后他们更绝望,塞种人总督将城内的七岁以上男童、七十岁以下男性又全部征召入伍,说是让他们去给亲人报仇,其实无非是在城外给我们组成一道人墙,好让他们来得及撤离。塞种人撤离的时候还抢掠了城中的几乎全部财富,退到了飒秣城东南方向的‘南铁门’(布兹加拉隘口,铁门关)。”康耆道,“第二次被组织抵抗我们的粟特人只有三千,而且都是老人和孩子,很快被我们大王的卫队击溃,脱离塞种人掌控后有一千多人投降做了俘虏,是我和大哥劝说我们大王留下了他们的性命。我们康氏在昭武时就是帮助大王家族从事贸易、采买军需、购置粮草的家族,大哥见到这里的水利工程如此宏伟便生出了定居此地的想法。但是当时我们的大王嫌弃这里的城市财富已经被大夏的总督洗劫,更希望南下铁门关去占领大夏的核心区。于是我大哥告诉大王:‘南铁门’易守难功,我们如果占领飒秣城就算一时半会儿攻不下,也可以有个基地。大王组织精锐铁骑攻击了‘南铁门’一阵,果然是久攻不下,他只得接受了我大哥的提议。”
“那后来多久你们大王才攻下‘南铁门’的?”蒯韬好奇道。
“准备了足足五年!”康耆道,“而且其实我们一直没能正面突破大夏的‘南铁门’防线,而是在粟特当地老人的建议下迂回妫水绕道至‘南铁门’后方,然后反向攻取的‘南铁门’。我们占领飒秣城时大约还有八万人,大王命令我们兄弟带着九姓约两万人进了城,其余人分散在各处驻守屯田,大王则率领最精锐的三万骑兵在‘南铁门’前线与守关的塞种人对峙。在这个阶段,我们还名义上羁縻了北边的康居。一方面是因为军力,更多的是康居依赖飒秣城的粮食补给。”
“那五年被杀光了男丁的粟特人都臣服你们了?”我问道。
康耆笑道:“几个月后就臣服了。我们给他们定了比大夏更低的税,当年秋天还大幅度提高了跟康居的粮食议价。最重要的是:我们第二次西迁基本上只剩下老爷们儿,而那时的飒秣城里又都是女人。当然,我和大哥也是真心与他们化解仇恨,大哥还带头皈依了祆教,又让嫡长子娶了已经家道中落的粟特老贵族的女人,也就是康斐、康斈的娘。”
“看来您大哥真的是一位非常有亲和力的城主!”我赞道。
“是啊!我大哥叫康泰,无论是留下的月氏人还是这里的粟特人,都很敬仰他。咱们现在待着的这座大夏总督留下的城堡就叫‘康泰堡’,是当地粟特人为了纪念我大哥自发起的名字。”康耆道,“我大哥一直说,好的城主无关血脉、种族、信仰,最关键的是要尊重每个人,并致力于让百姓们安居乐业!我们九姓的族人也都一直秉持着这个初心在飒秣城生活。”
“康老,你们月氏人应该是孝景朝前元年间来的飒秣城,按您说后来用了五年深耕一举拿下‘南铁门’进入大夏腹地。可我去蓝氏城出使时,国王的翻译告诉我:当时他们才统治了大夏全境二十几年、也就是大汉的建元年间统一的大夏。按时间推算,你们的大王也与大夏又拉扯了十多年呢!”蒯韬道。
“是啊!大夏人口百万余,打完‘南铁门’后,除去长期在这里屯田的我们九姓,大王带去大夏腹地的军队只剩下五万多人。而且出‘南铁门’往蓝氏城的路上还有勃罗山系的大雪山脉横亘,继续南进的难度可想而知。”康耆道,“好在我们拿下了飒秣城这个粮仓,每年产出的粮食不仅足够国王的军队消耗,还能跟康居交换物资和马匹。相反大夏失去这里的粮食供应后每年要花费许多财富填补粮食亏空,来主动打击大王的军队又反而被大雪山阻隔,几次都铩羽而归。”
聊到这里,我见气氛很好,于是提议大家干了一杯酒。
喝完酒,康耆道:“主帅,其实我们大王灭大夏的过程我儿子康健最清楚。因为当时他也在前线,任务是给贵霜翕侯的军队提供后勤补给支持。”
康健道:“是的,那时我才刚成年,被大伯和父亲指派对接贵霜翕侯的补给。因为我们的妻族都是粟特人,也算和大夏打了百多年交道了。他们告诉我们:大夏的王族其实和犂靬同宗,是格里克人,塞种人也只是他们的奴仆。以塞种人为主的大夏官僚并不特别在意谁当国王,只要国王能保证他们的利益就好。在得知这个情况后,我大伯康泰就建议国王以和谈通商为名与大夏休战,然后再借着做生意去熟悉、分化大夏的塞种人贵族。”
“格里克人统治了大夏一百多年,应该早和塞种人通婚融合了才对吧?”支小娜好奇问道。
不等康健回答,我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大夏王室血脉应该和犂靬有同样的癖好!”
对于我的回答,支小娜一头雾水,康健却伸出大拇指道:“主帅不愧见多识广!”
康健说着拿出一枚银币,向我们展示道:“这是我们和大夏贸易时收到的大夏的银币。这一面是他们的国王欧克拉提德;而这一面是王后赫利奥克勒斯。不过这位王后还有一个身份,国王的亲妹妹!”
康健说完,支小娜在一旁张大了她的大嘴,吃惊得无以复加。
我笑着对支小娜道:“其实犂靬皇室也是这样的啊,只是我没告诉过你。你女婿也没跟你说过?”
支小娜愣了足足三个呼吸,才道:“没有!‘二弟’应该是怕吓到我吧!”
“所以通婚真的很重要!”我笑道,“如果不是娶了你,我们一路西迁遇到的月氏同胞们也不会对我这么友善、都把我当自己人看待!”
我说着又敬了康健一杯酒,以示我们就是“自己人”。
喝完敬酒,康健又道:“在我们将大夏的塞种人贵族分化得差不多了之后贵霜翕侯就向我们大王请命突袭蓝氏城。我们大王当时并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就命他率领部下一万人先在飒秣城西边那密水和黑白渠重新汇合之后的那里操练了一年水军。之后一年的春天,大王的信使来到飒秣城,向贵霜翕侯下达了溯妫水偷袭蓝氏城的计划,而那个大王信使传信的所在,后来也就被叫做了‘信使镇’。”
康健回敬了我一杯酒,喝完后道:“那一年我就跟在贵霜翕侯的主战部队舰船后面为他们提供补给。我们借着妫水的涨水季复刻了夺取‘北铁门’的方案。不过蓝氏城公事很坚固,并不那么好攻破。在确认补给线安全后,贵霜翕侯改变了策略,他先破坏了蓝氏城西南巴尔赫河流域耕地里的所有青苗,然后又封锁蓝氏城到木鹿城、兜翻城的道路,同时还攻占了蓝氏城外数个屯粮据点。之后,国王的大军也从数个方向对蓝氏城形成了包围,都密翕侯切断了蓝氏城通往高附的道路;双靡翕侯控制了妫水上游的河道;休密翕侯配合大王围城、肸顿翕侯则负责粮道的安全。我们在蓝氏城外对峙了七个月,期间大夏国王组织了三次突围都失败了,地方上的塞种人贵族得到我们大王不会褫夺他们利益的保证后也无人勤王。最后,大夏王开城投降,我们大月氏最终以区区数万人搏下了百余万人口的大夏!”
康健说到这里满脸神采奕奕,对他亲历的这段本族高光时刻充满了自豪。我适时的提议所有人再干一杯酒,以回馈康健分享这段如数家珍的掌故。
“攻占蓝氏城之后,你们家族应该被月氏王族邀请去那里的吧?”我问道。
“那是啊!”康健道,“蓝氏城内珍宝无数,大王对五大翕侯都进行了封赏,还向我们九个功臣家族发出了迁居蓝氏城的邀请。不过我们的家眷都是粟特人,我们的下一代更是生于斯长于斯,早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生活。于是我大伯和其余八姓的族长联合婉拒了大王的好意,表示希望帮助大王永远镇守这片粮仓。大王效仿大夏管理塞种人的方式封了我大伯为这里的城主,还以我们提供后勤保障的功劳免除了我们的赋税,让我们自治。”
“那你们为什么又会名义上羁縻于康居人?”蒯韬道,“按道理说,你们的宗主国更加强大才是。”
康健笑道:“那是我大伯生前的策略。诸位来飒秣城如果是从窳匿城方向过来肯定都路过了‘北铁门’吧?”
支小娜点点头道:“前天路过的,那段路走得我惊心动魄的!”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北铁门’屯兵据险而守吧?”康健笑道,“我大伯觉得,我们这里耕地太多了,要驻守周边隘口会浪费很多壮年劳力。加上我们的宗主国强大,且从‘南铁门’反推飒秣城也易如反掌,康居并没有胆量侵略我们。何况我们的财富只有粮食,每年贸易之后换取的物资也大都用在了生产和让百姓提高生活,并没有蓝氏城、卑阗城那样让人眼红的财富。我们以较高的价格将粮食卖给康居,再以羁縻的理由还一小部分给康居王室,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更不可能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
康健说到这里,我冲蒯韬笑了笑。蒯韬心领神会,也对我报以微笑。此刻我俩对康斐、康斈的这位先祖父康泰都很敬仰——并不只是我和蒯韬会用“拿你国家好处然后还一点给王室”那种朝三暮四变朝四募三的戏码,原来早几十年康泰就会玩了。
其实在我内心里,对康泰放弃“北铁门”防御的做法并不认同。早在大月氏南下飒秣城之际,塞种人和粟特原住民就吃过“北铁门”被偷袭的亏。眼下虽然借着同族统治大夏的威名和贸易利益加持康居没有太大可能对飒秣城下黑手,但是如果想下黑手的是如当年大月氏一样路过的野蛮人呢?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认可康泰带给“昭武九姓”的初心。此刻在我内心,已经将这个本无多少商业价值的农耕城市视为可以信赖的深度合作伙伴。我相信经历了两次痛苦的西迁还能保持善良的康泰的子孙至少是有初心、懂规则、讲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