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和大宝贝赶快上车，车我一直没熄火，暖和吧？”
张小兰压根不吃这套客套，抬手挥了挥，那手势跟赶苍蝇差不多：
“少跟我油嘴滑舌扯闲篇，抓紧开车，咱妈早就在新房子那边盼得坐不住了。”
张小米热脸贴了冷屁股，坐进驾驶室暗自翻白眼。
自打小就这样，老姐永远对自己没好脸色。
他考试拿第一，她说“别翘尾巴”。
他拿了国际刑警的资格，她说“别逞能”。
他当了县长，她说“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干不好，看我削不削你”。
偏偏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天生血脉压制，他半点辙没有，这辈子算是被拿捏死了。
这种压制力，跟他打过的所有架、闯过的所有关比起来，都更加无解。
车子沿着落了薄雪的马路缓缓前行，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小米一边握方向盘，一边随口唠家常。
多亏赵书记前后多方奔走托关系，姐姐、姐夫总算顺利办妥调动手续落脚北京。
姐夫调入北京军区任职，张小兰特意选了和秦淑芬同一所小学，等到开春三月开学，就能正式上岗教书。
这份工作对口她的专业，离家又近，比起在甘肃那所四面透风的乡村小学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姐，我姐夫年前能回京团聚不？”
张小兰靠着车窗望着路边挂起的过年红纸，那些红纸被雪水洇湿了一角，颜色反而更深了。
她轻轻摇头：“够呛，调令虽说早就批下来了，可原单位手头工作交接繁琐。”
“那边一摊子事没人接手，怎么也得过完初六才能脱身。”
“那就随他去吧，你在家这边好好过个年。”
张小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在甘肃的寒风里冻了好几个冬天，指关节处还有没完全消退的冻疮疤痕。
“原先你姐夫打算回北京之前先回老家探亲，我本来想跟着一块儿回去。”
“结果他拦着不让，嘱咐我先来北京找住处安顿。”
“我正愁没落脚地呢，万万没想到，你早早帮我把房子安排妥当了。”
张小米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心里却在默默吐槽。
当初他压根不想掺和姐姐落脚的事儿，架不住老母亲整日在家长吁短叹。
吃饭时念叨“你姐在甘肃那边冬天连个暖和的屋子都没有”。
喝茶时念叨“你姐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睡觉前还要站在他房门口叹一口气才走。
他被念得头皮发麻，心软之下才出手帮忙。
其实姐夫调动之后，在北京军区大院本就分了福利住房。”
“可那套房子必须本人亲自到场办理交接手续，中间空出一段空档期，刚回京的张小兰一时没地方住。
早先老太太在电话里提议让女儿暂住老宅，可张小兰心里死活不干。
自己平日里和弟媳来往不多，回娘家暂住三五天没问题。
长年累月同住一个屋檐下，万一弟媳心思敏感，日常鸡毛蒜皮最容易闹矛盾。
一张桌子怎么摆、一块抹布怎么洗，都能成为暗流涌动的导火索。
她从心底不愿意久居娘家，不是不亲，是太清楚住久了会出事。
车子停在四川饭店隔壁的院门口。
红漆大门刚刷过新漆，门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张小兰刚抬脚下车，张小米便笑着交底：“不用挤老宅，院里这独门小院十多间屋子。”
“我早找人打扫粉刷收拾利落了，专门单独留出来一间房子，就给你和孩子常住。”
张小兰一条腿已经迈出车门，整个人愣在原地。
寒风灌进车里，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忘了去拢，就那么半探着身子呆了好几秒。
又是意外，又是暖心，先前悬了许久的落脚心事，一下子落了地。
像一块石头从嗓子眼掉进了肚子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整个小院原是旧时王府遗留的偏跨院，经过一番精工翻新。
老旧青砖重新勾了灰缝，灰瓦翘檐带着残存的雕花木构件。
廊下的雀替虽然掉了漆，但木雕的缠枝花纹依旧清晰可辨，处处透着古色古香的底蕴。
临街将近三百平的一溜大开间早已改造完工，被张小米改成了自家小饭店。
此时饭店的牌匾被一方红布盖着，红布四角坠着金色的流苏，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就等着到了吉时揭匾。
饭店外墙上还立着一块竖着的牌匾，上边烫金大字写的是“石头城驻京办事处”。
这是赵书记临走的时候，特意恳请张小米设立的。
他说话时的神情张小米记得很清楚，不是上级对下级下任务，是老兵对战友托付一件事。
京城现在已经开始严打了，石头城公安局派过来的那两个小姐俩，随身携带着武器，腰里别着的家伙是真能响的。
别看这两个小丫头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在小饭店端盘子招呼客人。
笑盈盈地给客人倒茶、记菜单、报菜名，手脚麻利得像是从小在饭馆里长大的。
但是当派出所或者街道来人检查的时候，她俩的身份摇身一变，依旧是石头城驻京办事处的两位正式工作人员
证件往桌上一拍，公章齐全，手续完备，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层身份是张小米和赵书记一起琢磨出来的。
既要给两个姑娘一个能在京城立足的正当身份，又要给石头城在京城留一扇窗口。
日后县里来人办事、跑项目、找关系，总得有个落脚和对接的地方。
腊月的冷风卷着零星碎雪掠过街头，饭店外墙新刷的白灰干干净净。
木格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照出对面墙头上蹲着的一只狸花猫。
门口悬着一块黑漆木匾，红漆写着“张记饭庄”四个大字。
笔画端正厚重，是特意请了琉璃厂的老先生写的，光是润笔费就花了张小米5元钱。
屋檐下摆着两排预备过冬的引火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块油布防雪。
不少置办年货的路人骑着二八大杠从门口经过，车后座绑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时不时偏腿停下来往店里张望，猜测这家新开的馆子什么时候营业。
老太太走在前头，伸手指着临街铺面，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