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琢磨不透这个宋玉是胆大包天呢？还是不知死活？
那个微型电台就明晃晃的天天摆在人来人往的柜台下，偏偏没有任何人起疑心。
他被抓的那天百货大楼打烊关门，职工全都下班走光，宋玉借口留下来整理维修工具，独自留在柜台里面。
等到境外约定好的发报联络时辰，他撬开工作台底下的暗格，把微型电台取出来，准备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情报加密发送出去。
连日暗中奔走搜集线索，宋玉身心俱疲，调试设备的时候手底下一个打滑，电台的天线没能完全收好。
短波信号漏了出去，机器缝隙溢出一阵细微、持续的滋滋电流杂音。
大楼外边儿的值班室，保安老周夜里开窗透透气。
老周年轻时候当过通信兵，对电台独有的电流噪音格外敏感，耳朵一捕捉到这股怪动静，心里立马警铃大作。
他不敢直接冲过去，怕打草惊蛇。
弓着身子，轻手轻脚绕到大楼后窗根底下。
隔着一层玻璃窗，借着屋里昏昏黄黄的电灯，看得一清二楚——宋玉低着头，手指正在不停敲击电键。
老周后背冒出来一层冷汗，悄无声息退开，连夜直奔公安分局，把自己所见所闻原原本本上报。
侦查人员火速赶到百货大楼，没有贸然破门硬闯，先在外围架设设备做无线电侦测。
精准锁定那股可疑的短波信号，源头就来自修表柜台。
宋玉全副心思都扑在发报上，对外界的危险浑然不觉。
直到侦查员猛地踹开库房后门冲进来，他的手指还死死按在电键之上。
桌上的密码本、密写纸条、那台微型电台，一样都来不及销毁。
人赃俱获。
审讯室里，宋玉扛不住压力，把自己潜伏多年的任务、联络脉络全盘交代。
多年积攒下来厚厚一摞手写情报底稿，也被公安全部起获。
这个藏在闹市百货大楼柜台后的特务，就此落网。
张小米手指一掀，翻到第二张复印件。
这一页是宋玉的审讯笔录，白纸黑字记录着他招供出来的三名下线人员。
头一个，就是苏小梅，旧名苏阿依。
笔录上面登记的身份信息，和之前摸排调查得到的线索严丝合缝对上。
她的丈夫，就是几天前跟在她身边的郭明亮。
郭明亮的父亲，正是白云市的副市长。
宋玉案发落网的时候，苏小梅在统战部上班，位置十分关键。
第二个下线，是一名跑边境口岸的货车司机。
宋玉还没有进行接触拉拢，现在完全是一个路人甲。
根据吴用送过来的简报来看，宋玉在1987年12月份被捕那会儿，这个司机还没有彻底被策反，仅仅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没有实施抓捕。
看到第三个名字，张小米的瞳孔骤然一缩。
黄锦荣。
身份标注：农民，住址：石头城翠石村。
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窜。
几个月之前，翠石村村口那场战斗，瞬间浮现在张小米脑海。
那一夜，就只有他一个人守在村口，击毙了一批顺着悬崖峭壁从境外偷偷摸进来、打算搞破坏的特务。
那件事过去之后，有个疙瘩一直堵在他心里。
境外过来的那伙人，对石头城的情况熟得吓人。
完整的进山公路示意图、弹药库精准方位，他们手里样样齐全。
他那时候反复琢磨，消息到底是从境内什么地方泄露出去的，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现在看见黄锦荣这三个字，所有疑点一瞬间全部理顺。
卷宗上写着此人的底细：年纪五十出头。
建国以前，给做大玉石生意的老板当跟班，常年往返内地和越南两地来回跑买卖。
等到本地剿匪解放，他直接回到翠石村，收起过往所有痕迹，装成一个本本分分种地的庄稼汉，就此潜伏在家乡。
情况紧急，拖不得。
这会儿夜色已经很深，整个石头城大院安安静静，大部分办公室早就熄了灯。
张小米不能走公开通知的路子。
敌特案件，半分风声都不能泄露。
一旦消息漏出去，黄锦荣很可能销毁证据，甚至给远在白云市的苏小梅通风报信。
他安排秘书，不走正门，分别去通知县公安局长梁卫国、刑侦队长文强。
叫两个人悄悄从大院后门进来，到他的办公室碰头。
没过多久，两道黑影避开路上零星巡逻的人员，推门走进张小米的办公室。
梁卫国四十多岁，常年办案，脸上带着一股风霜气。
文强是刑侦队长，手上办过无数大案，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摊开的两份复印件。
“张书记，这么晚找我们，出什么大事了？”梁卫国压低声音问道。
张小米把两份复印件推到两人面前，伸手拿起桌上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你们也知道我之前当过一阵国际刑警，在外边多少有一些关系。”
“现在有一批敌特分子的怀疑名单落在我的手中，咱们要确认一下。”
张小米根本就没有看公安局长和刑警队长那惊愕的表情。
只是指着桌子上的两张纸说。
“这个人叫黄锦荣的，是翠石村的农民，跟境外势力有牵连，他是宋玉的下线。”
“张小米指尖点着纸上的名字，“几个月前境外特务摸进翠石村搞破坏，情报源头，极有可能就是他。”
文强俯身盯着纸面，眉头紧紧拧到一起：“张书记你说敌特潜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
“对。”
张小米面色凝重，“这件事属于涉外特务案件，严格保密。”
“对外不能提半个特务的字眼。”
“今天夜里立刻行动，对外的口径，就说接到举报，翠石村有人聚众赌博。”
以抓赌的名义，把黄锦荣控制住。
防止他察觉不对劲，销毁证据，或者向外通风报信。”
梁卫国重重点头：“明白，我马上调人，全部关掉警灯，悄无声息进村。”
“记住，这件事情很大，出警的警员政治要过硬。”
“另外两个目标的监控，也不要放松，小心他们听到风声逃跑。”张小米反复叮嘱。
夜色沉沉，山区的夜晚冷风刺骨。
几辆吉普车熄灭车灯，借着淡淡的月光，一路颠簸，朝着翠石村疾驰而去。
等到公安队伍摸到黄锦荣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吵吵嚷嚷，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里面的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