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岩松带着村委会几位干部赶到岩大海家的时候，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已经摆开两张大方桌，桌上瓜果梨桃摆得满满当当。
岩松上前，对着张小米拱手说道：“张书记，听说您下来视察工作，真是辛苦了。”
“既然我本家兄弟家里已经备下了，那村里就再凑点伙食。”
说罢，把捞来的两条胖头鱼、两只老母鸡交到岩大海的母亲手上。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飞快。
没多大功夫，院门外就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乡亲。
那台红车头、天蓝货斗的石城-12小四轮拖拉机停在院门口，格外扎眼。
围观的村民纷纷交口称赞张小米。
有人感慨：“石头城几百年来，到了张书记手上才把路修通。”
“路刚通，咱们自己造的小四轮就开到咱们村来了！”
“咱们离四个现代化应该不太远了吧……”
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望着这台崭新的拖拉机，却没那么激动。
大伙心里清楚，涯石村人均土地少，这铁家伙在本村用处其实不大。
在八十年代初的西南各地，地多田广的村子，家家户户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攒钱买上这么一台小四轮拖拉机。
耕地拉货，样样都能顶大用。
涯石村上了年纪的这些老百姓却不这么想。
院子里葡萄架下人声喧闹，小四轮的柴油机还在微微余热。
村里的人围着小四轮儿议论纷纷，有些不怕事儿的小伙子甚至已经爬上了车，感受这个铁家伙温柔的一面。
岩村长总在这些半大小子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走出院子，吆喝那么两句，把人驱散。
可是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小四轮拖拉机附近又会重新聚成一帮不同的脸孔。
岩大海的老父亲忙前忙后，张罗着招待来客。
饭桌一共摆开三张，葡萄架下热热闹闹，酒香菜香混在一起。
岩大海毕竟在外读过大学、见过世面，席间很会调节气氛，说笑应酬拿捏得恰到好处。
酒吃到一半，村长岩松忍不住叹了口气：“改革开放都好些年了，可我们村的集体经济，差不多等于零。”
“前阵子村里几个年轻人跟着喷雾器厂跑到华西村参观学习。”
“回来跟大伙讲，人家华西村看病、上学都不用花钱，村民还住上村里统一盖的房子。”
“有些人家已经达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顿顿有肉吃……”
这话一说出口，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县里来的一众领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岩大海见状，连忙站起身，笑着打圆场：“叔，您也别着急，凡事得一步一步来。”
“今天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咱们涯石村手里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玉石雕刻。”
“只是眼下时机还不到，老百姓手头还紧，连吃饭过日子都得精打细算。”
“等往后大伙手里宽裕了，这个手艺完全可以好好做起来。”
满桌人听了，纷纷点头，心里暗自佩服，到底是读过大学的人，说话有见地。
岩大海接着往下讲，他平日里说话本就利落。
可今天当着县委、县政府一众领导，还有本村父老乡亲，他不是要卖弄学识，只是想把心里话讲明白：
“我这次回石头城，是对口支援，这是我自己主动申请回来的。”
“我毕业之后跟着对象去了长春，各位叔伯，我可不是去人家家里入赘。”
在场的乡亲们连忙摆手哄笑：“说的什么玩笑话！”
“你可是堂堂大学生，我们哪能往那方面想。”
可大伙心里都清楚，村子里私下里，不少人确实是这么猜测的。
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开，也正好解开大伙心里的疙瘩。
“我在长春拖拉机厂干了好几年。”
“我岳父家原本也是种地的，可这几年，人家已经成了万元户。”
这话一出，满桌哗然。
不光是村里的老百姓，就连一旁坐着的张小米，也不由得有些诧异。
见众人满脸不信，岩大海赶忙转身走进堂屋。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玻璃相框走了出来，相框里嵌着好几张不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岩大海和他爱人抱着孩子，背景是一大片连片的塑料大棚。
张小米一眼就看懂了，那是蔬菜大棚。
可在场不少乡亲，压根不晓得这些塑料棚是做什么用的，一个个伸着脖子，盯着照片满脸疑惑。
岩大海把相框往桌上一放，大伙都凑过脑袋来看照片。
“这就是塑料大棚，东北那边现在不少地方都搞这个，我老丈人他那个屯子10多年前就开始搞了。”
他指着照片里一排排蒙着塑料薄膜的棚子，开口解释，话说得通俗，尽量让在座的乡亲们都听得明白。
“说白了，就是搭起木架子，顶上和四周蒙上一层厚塑料薄膜。”
“冬天外头天寒地冻，零下十几度，棚子里头盘上火炉，盘起火龙，炉子里烧着煤炭或者木柴。”
“晚上就多烧点儿，白天出了太阳，能留住太阳的热气，那就少烧一点儿。”
“太阳晒进来，热量散不出去，棚里就暖和，就跟咱们冬天关紧门窗烧火炕一个道理。”
“白天太阳出来，棚内温度往上窜，到了夜里，好好的烧炉子，再盖上草帘子挡风保温。”
“就算是大冬天，棚子里也能种蔬菜。”
桌上有人插了一句：“大冬天还能种菜？那不得冻坏了？”
“就是靠塑料膜。”岩技术员摆摆手，“太阳的光能透进去，但是热气不容易跑出来。”
“外面冰天雪地，棚里面照样暖和，蔬菜就能长。”
“东北那边主要种黄瓜、西红柿，还有茄子。”
“咱们这边叫柿子，就是西红柿。”
他顿了顿，讲起收益，语气也郑重起来：
“就拿去年来说，春节前后，市面上新鲜的黄瓜、西红柿、茄子稀罕得很。”
“这几样菜，一斤就能卖到一块钱。”
这话一出，满桌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普通青菜几分钱一斤，一块钱一斤，在大伙眼里可是天价。”
“一亩大棚，一年下来能收三千到四千斤蔬菜。”
张小米坐在一旁，心里暗自盘算。
一斤一块，四千多斤，一亩地就是四千多块钱，这收益在眼下实在是相当可观。
村里的老人们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有人喃喃说道：“我的天，一亩地能挣这么多？”
“比种庄稼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