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特意挑出食堂里模样周正的女服务员,都是本地二十出头的姑娘。
统一换上崭新的蓝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灰蓝色的长裤。
头发全部梳得整整齐齐,有的扎成马尾,有的挽成发髻。
领口别着小小的塑料别针,手上洗得干干净净,脚上是黑色的布鞋。
姑娘们个个拘谨又热情,走路轻手轻脚,端菜的时候双手捧着碗碟,不敢大声说笑。
阿水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这是他头一回踏入内地的县城。
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和香港的酒楼完全是两个模样,心里既新奇,又带着几分谨慎。
县里各部门的主要领导,还有阿水带来的随行人员,分坐两桌。
张小米直到晚宴开场,才姗姗到场。
宴席是地道的川贵边境农家风味,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却是县里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冷盘先上:腌得通红的泡辣椒、卤猪耳朵、凉拌折耳根,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
热菜满满当当:一大盆红烧土猪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的土鸡,汤面上飘着金黄的油花。
腊香肠、腊五花肉,是本地山民冬天熏制的特产。
还有炒蕨菜、炒竹笋,都是山里采来的山野菜。
一锅热气腾腾的腊味炖萝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主食是雪白的大白馒头,还有蒸玉米粑粑。
酒水用的是本地的苞谷烧酒,用粗瓷酒壶斟满,也备了少量橘子汽水,专门给不喝白酒的客人。
开席之前,王县长站起身,手里端着酒杯,扯开嗓子致欢迎词。
话语朴实,满是实在话,感谢海外侨胞心系故土,拿出巨额的无息贷款。
支持石头城修路、建水电站、办拖拉机厂,盼着能够改变石头城贫穷落后的面貌。
满屋子响起热烈的掌声。
阿水站起身,按照内地的礼节,举杯回敬。
他看着满桌带着山野烟火气的饭菜,看着墙上鲜红的标语。
看着一群穿着朴素的确良衣服的基层干部,还有一旁忙碌的女服务员,心中暗自感慨。
在香港见惯了精致酒楼,眼前这种朴素热烈的场面,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席间干部们轮番敬酒,说话都是八十年代的腔调,讲县里的难处,讲对未来建设的期盼。
姑娘们来回穿梭,端菜、倒酒,动作麻利,时不时腼腆地笑一笑。
张小米坐在主位一旁,神色沉稳,不多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阿水一行人。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节点让阿水露一下面是必不可少的,不单单是为了那几块翡翠原石。
这笔巨额的无息贷款,是石头城翻身的本钱,阿水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让别人看到,那些海外华侨是希望真金白银落在实处的。
至于他和阿水之间的心照不宣,全都压在心底,不能在这公开的宴会上露出半点破绽。
饭桌上热气氤氲,白酒的醇香、腊味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三天时间一晃就到。
这天一早,县里安排的人早早守在了白云市火车站。
晨光里,县政府门口出现几个人,其中有两人背着帆布工具包。
手里拿着放大镜、小手电筒,正是省工艺美术总厂派来的技术员。
带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马,人瘦,话少,眼睛毒。
王县长领着县政府相关领导上前迎接。
简单寒暄两句,老马开口:“麻烦带路,咱们去看一下原石吧。”
“看完,现场评估料子。”
王县长面露为难,因为昨天晚上阿水找到了他,提前递了话。
同行的人里头,有两位是从北京带过来的玉石专家,想在这边收一些玉石料子。
阿水请来的老师傅叫陈敬山,原是北京琉璃街玉器生产合作社的老人。
那是琉璃厂胡同里一家老集体玉器厂,四合院改的车间,几十年里聚了不少祖传琢玉的匠人,归北京工艺美术公司管。
原料统一调拨,专门做玉器雕刻和古玉甄别。
陈敬山去年从合作社退休,一双眼睛看翡翠原石、辨玉质绺裂,那是一绝。
就在今天早上,翠石崖村的岩村长也把电话打到了县政府。
说他大哥帮忙联系的南方一位朋友,今天中午会到达石头城。
岩村长的大哥托人辗转搭上的这个南方业务员,来自佛山南海平洲平东墩头玉器加工厂。
这家是当地响当当的社队集体厂子,专门承接外贸来料加工,经手的玉石料子不计其数。
中午时分,岩村长把人领过来的时候,张小米见到了本人。
业务员名叫刘振军,生得高高大大,骨架魁梧。
一米八往上的个头,肩膀宽厚,一身洗得平整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看着模样硬朗。
可一开口说话,圆滑老道,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是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狠角色。
他不莽撞,也不咋咋呼呼,脸上总挂着一副客气的笑意,说话句句留余地,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精明。
心里盘算的算盘,旁人很难摸得透。
由于都是业界的,阿水带来的那位琉璃厂陈敬山老师傅悄悄告诉张小米:
平东墩头玉器加工厂是社队集体企业,按规矩本身不能私自外出收购原石。
只能接收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调拨过来的原料,加工手镯、玉扣这类光身玉器,成品全部上交外贸换外汇。
但刘振军在外面跑业务久了,熟门熟路,私下里懂得钻规矩的空子。
借着厂里业务的名头,到处打探各地玉石料子的消息。
岩村长大哥也是托了好几层同乡关系,才联系上他。
刘振军听闻川贵这边有原石货源,立马就动身赶来了。
像他这种业务员,手底下多多少少都有些灰色的收入。
他心里清楚,眼下内地私人倒卖玉石属于投机倒把,公开收料是犯忌讳的。
所以对外说辞永远是“代表厂里考察货源,为外贸加工寻找合适原料”。
真要谈料子,全是私下里周旋。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暗地里把利弊、风险、价钱全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遇到老实的山里人会哄,碰到强硬的对手也敢硬顶。
遇事懂得进退,该退让的时候能笑脸相迎,该下狠手的时候也绝不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