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和任风流从苏府出来时,已是申时。
日头已经偏西,街面行人比正午少了许多。
姜云升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任风流跟在他身侧,折扇在指间转着,走出一段路后,才开口问道:
“云升,方才你在苏府表现的如此强硬,就不怕惹恼了苏家?”
姜云升却是微微一笑:“任兄,乱世当用重典。”
“如今湖州战事接近尾声,明友诚、宣王皆已成气候。待湖州战事一了,他们便会把目光转向其他诸侯,留给我的时日不多了。”
“苏家又是商贾之家,府中财物虽丰饶,但却没有半点自保之力。我表现的越是强硬,他反倒越不会起疑。”
当然,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他已自曝姜齐之后的身份,便是打消苏绅的疑虑。
当初大梁本就是从齐朝手中接过的江山,如今乱世再起,他这位姜齐血脉,便有了起兵的名义。占据了大统,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合乎礼法。
任风流自然不知他的想法,又笑问:“那你答应苏家,夺取水路或官道一事,又该如何去做?”
他笑脸盈盈地望着姜云升,心里却藏着另一层意思。
于自己而言,要想在湖州三方混战中谋取一条生路并不难,他有诸多法子能做到,可他更想听听姜云升是如何说的。
一个势力的主公若蠢,那么这势力所有人的下场便不会太好,他任风流,最不屑与蠢人为谋。
姜云升也知任风流在有意考校自己,胸有成竹:“任兄,湖州虽说是三方在混战,可自始至终只有两方在斗,还有一方坐山观虎斗。若想从中谋取生路,也是时候让这最后一方下场了。”
任风流笑而不语,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满意。
与此同时,苏府内。
盖英杰并未和姜云升与任风流一同离去,而是留了下来。
苏绅将他引至偏厅,屏退左右,阖上门,才沉声开口:“贤侄,你这两位朋友,究竟是什么来路,可靠谱?”
盖英杰粗声粗气道:“那书生是仗剑书盟的首座任风流,至于与你说话的姜兄弟,我亦不知,只听闻似乎是与剑阁有些渊源。”
“剑阁?”
苏绅瞳孔一缩,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姜姓少年离去时说他是齐室姜姓,但重点不在姓,而在齐室!
这一句话足以表明姜姓少年乃前朝皇室血脉,可仅凭这个身份并不能叫他动心。
齐朝至今已过去了三百多年,与他苏家何干?
真正令苏绅震惊的,是盖英杰这句话!
似他这等商贾之家,自然不缺消息渠道,虽然早就听闻剑阁覆灭的消息,但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份疑虑。
剑阁这等庞然大物,怎会说覆灭就覆灭了?
他也曾听闻,如今剑阁六代弟子中,只剩下澹台敬明一人,但他一直有份猜想,剑阁还有其他人活着。
今日姜云升的出现,似乎验证了他的这份想法。
他心里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抉择。
于是,苏绅又试探性地问盖英杰:“贤侄,你散盟如今什么打算?”
盖英杰仍大大咧咧道:“能有什么打算?散盟本就是一群散人,没什么天大的身份。这世道再怎么换,还能管得了这群散人?大不了化整为零,跑到别处继续浪荡呗!”
他这话说得极为潇洒,似乎根本不在意散盟的存亡。
苏绅暗自一叹,知晓自己从他这里得不到答案了。
可就在他暗自惆怅时,盖英杰忽然又道:“苏伯父,你管他作甚?天塌了自然有个子高的顶着。何况姜兄弟不是说了吗,他会让你看到结果的,我相信他的为人!”
苏绅看着盖英杰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盖英杰当然可以不在乎,散盟的人随时能抽身走人,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但他苏绅不行,苏家几代人的基业都在湖州,这些基业是搬不走的,若日后湖州最后的胜者要拿他开刀,苏家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若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走的话,就一定能活吗?
姜云升方才散发的气机不弱,放在江湖上或许算得上一流好手,可若放到宣王与明友诚面前,又与蝼蚁有何异?
宣王军中玄境之上的高手足有万人之多,明友诚的麾下也不缺悍将。一个前朝的血脉,凭什么敢说,从他们手中夺取一条官道或水路?
就凭他姓姜?
苏绅苦笑一声,若姓姜有用的话,齐朝便不会亡了。
可他心里又在纠结,若此人当真与剑阁有关,事情或许便没那么简单了。
当初剑阁覆灭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真正见过剑阁弟子尸首的又有几人?
至少,澹台敬明还活着,就说明剑阁弟子没那么容易死绝!若剑阁当真在暗中谋划着什么,那今日这个姜姓少年的出现,便不是偶然。
苏绅急得一直在偏厅里来回踱步,脚下方砖都快磨出了鞋印。
盖英杰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端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打了个嗝,浑然不在意苏绅的纠结。
“贤侄,”苏绅终于停下,咬牙切齿地看着盖英杰,“你觉得,伯父我该不该去赌这一把?”
盖英杰放下茶壶,抹了把嘴,想都没想:“你还有别的路走啊?”
苏绅一愣。
“明友诚和宣王,哪个赢了能容得下你苏家?苏府的财物在这世道,就是一道催命符!”
盖英杰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姜兄弟这人,我只见过一面,说不准。可任兄我认识十多年了,他看人从不会出错。”
他又忽然一笑:“仗剑书盟首座都看好之人,又能差到哪去?”
盖英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绅一眼:“再说了,你不赌,就能保住苏家了?与其在这儿纠结来纠结去的,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多备几辆车,到时候跑起来也方便些。”
说罢,他推门就走。
苏绅立在空荡荡的偏厅里,望着半敞的门扇,许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老仆快步进来:“老爷。”
“去,把二爷、三爷都请来!还有,把库里那批新到的马料清点一遍,明日之前报个数给我。”
老仆一愣,随即应声退了出去。
苏绅站在门口,望着院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笑。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可盖英杰说得对,赌一把,或许还有活路,不赌的话,连活命的机会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