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霜瞥了萧云一眼，哄女孩子倒是很有一套。
“闲话少叙，试炼要紧。”
裴语曦闻言也正了神色，看着周围与圣元宗一般的景致，蹙眉道：
“这里和宗门一模一样，我们怎么知道那棵吊死人的老树在哪儿？”
叶凌霜没答话，只微微俯身，素手轻按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一层仿佛蕴含无尽岁月流转之意的玄奥波动，自她掌心悄然荡开。
轮回法则。
她双眸轻阖，这片土地过去的样貌如画卷般在识海中徐徐展开。如今的亭台楼阁渐渐淡去，更早的山形地势缓缓浮现。
两重景象在她心中交叠，比对，不过片刻工夫，她已睁开眼眸。
“我知道那棵树在何处了。”
萧云感受到她身上还未散尽的轮回道韵，了然道：
“娘子是用轮回之力感应过去了？”
叶凌霜微微颔首，起身拂袖，拿走发钗：
“走吧。”
裴语曦眼底掠过一丝讶色。轮回之力虽可窥探过往，但要在如此庞大而扭曲的镜中世界里精准定位一棵树……这得对法则掌控到何等入微的境地？
说到底，还是这位叶仙子本身实力深不可测。
千翎羽倒是见怪不怪，夸赞道：“不愧是师姐，师姐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发钗在叶凌霜手中微微发烫，仍有零碎画面闪过。
萧云跟着师姐身侧，忍不住问：“娘子，具体要做什么？”
“把这发钗物归原主。那女子死后，爱慕她的一个男子把她埋在树下，收起了这支钗。”
“一般宗门里出这种事儿，高层不会放过那女子吧？尸首真还会在原地？”
叶凌霜淡声道：“爱慕女子的男子，从闪回画面看，应是某位高层之子。颇有能量。”
萧云恍然。这就说得通了。能压下这等丑事，还将尸身悄悄安葬的，岂是寻常弟子？只能说贵圈真乱。
复行百余步，眼前景致渐幽。
石阶蜿蜒深入林间，两旁灰雾袅袅，细雨未歇，风声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啸，衬得四下格外阴森。
众人停在一棵树前。
萧云打量几眼，树冠如盖，枝干虬结，树皮黝黑皲裂，透着苍凉。圣元宗里似乎没有这般形貌的古木。
“娘子，是这棵？”
叶凌霜伸指虚点树下某处：“从此处往下，掘一尺深。”
萧云二话不说，召出长枪便要动手。土质意外松软，枪尖一挑便翻开大片湿泥。
“云郎，我来。”裴语曦上前一步，并指虚划。
剑心通明之境悄然运转，空气中细密的水珠，泥土里浸润的湿气，皆随她心意流转。
无形之力牵引下，那片泥土如活过来般自行翻涌分离，不多时便掘出一个规整的一尺深坑。
就在此时。
凄厉的尖啸自天穹倒灌而下，狂风骤起，四周气压陡然暴跌！
饶是萧云大乘修为，此刻也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往叶凌霜身边靠了一步，心底莫名闪过个念头：这阴风阵阵的，不如躲进师姐那温暖浩瀚的怀里……再埋进去算了。
叶凌霜手腕一翻，发钗落进坑底。
“快，埋上。”
几人动作飞快，土石回填，转眼将坑掩平。
说来也怪，土一埋实，那鬼哭般的风声便渐渐弱了。雨丝也稀疏下来，天地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散了大半。
千翎羽刚舒口气，忽然“咦”了一声，指向萧云身后。
“师兄，你身后……有个红衣女子，一动不动。”
萧云猛地回头，空荡荡的，只有雨雾和灰蒙蒙的林子。
“师妹，这玩笑一点不好笑。”
裴语曦也张望了下，纳闷道：“确实没有东西啊。”
叶凌霜却平静道：“确实有个红衣女子，不过还在凝聚。师妹修的是破妄灵瞳，可增强目力。”
萧云脸色凝重了起来。
......
红衣女子在此地不知飘荡了多久，数万年，或许更久。
其实她早就不恨那男子了，只想早些解脱。可魂魄始终困在此地，周遭怨气她不愿吸收，却仍日夜与她交融。终日与这棵老树为伴，周围景色时变，唯此树未改。
今日，她忽然感受到那支曾戴过的发钗。
便出来看了看，原来是帮自己取回发钗了，真是几位好心人。
不过她望向萧云的目光有些不善，一个男子，三个女子，看样子关系都不一般。
萧云只觉脖颈一凉，发丝微荡。
“好像有些冷啊……”
千翎羽小声道：“红衣女子在扇师兄你。”她见叶凌霜没动静，轻声问：“师姐，不会有事吧？”
萧云一听，顿时无语。
自己等人好心来埋发钗，这是恩将仇报？
叶凌霜神色平静：“目前来看，无碍。这红衣女子应该便是此地阵法的源头。想破阵，恐怕得先助她解脱。”
萧云连影子都瞧不见，无奈道：“现在这模样，也没法交流啊。”
叶凌霜望向那团渐渐凝实的淡红虚影。
“等吧。等她慢慢凝实。”
萧云耐着性子等，思索起来。
“娘子，曦儿，师妹，你们说这姑娘为啥非要扇我？”
裴语曦抿嘴轻笑：“可能是觉得云郎你太花心。”
萧云：“……”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这位是被辜负过的。
不过看目前这架势，似乎没什么攻击性。等会凝实了，不会突然变成什么红毛不详、见人就扑吧？他心里有点打鼓。
一个时辰后，那团红影终于凝成实体。
女子一袭旧红嫁衣，面容苍白，却掩不住生前的清秀。她似乎扇累了，停下动作。
萧云总算能看见了，立刻往旁边挪了几步，试探道：“红衣姑娘，能交流不？”
女子哼了一声，声音飘乎乎的：“什么红衣姑娘，我有名字的，赵般般。”
“般般？麒麟的意思？”
赵般般身上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兴奋：
“你知道啊？”
萧云在宗门古籍里翻到过，麒麟称般般，凤凰雄鸣称即即，雌鸣称足足。
他点点头：“略懂而已。”
赵般般在这儿飘了不知几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竟碰上懂她名字由来的，心里那点孤寂忽然就涌了上来，声音都轻快了些。
“这些……都是你道侣？”
萧云干咳一声：“这个你别管。说吧，有什么未尽的遗愿？赶紧的。”
赵般般还真歪头想了想。
“遗愿啊……时间太久，我也忘了。如今只想快些入轮回，得个解脱。你们把我灭了也行，我在这儿……太寂寞了。”
萧云听得一愣。
这和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混沌体不太一样啊。
他转头看向叶凌霜：“娘子，完成她的遗愿，真能让她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