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这边，空气却有些发闷。
准确地说，是一种“闲得发霉”之后，被突然点燃的躁动。
几个老师围坐在办公桌边，手里捧着茶杯，面前摆着瓜子花生，姿态十分松散。
像是在开会。
其实就是在八卦。
“我跟你们说，新主任肯定快定了。”
“那还用你说？李主任都调走了，这位置不可能一直空着。”
“问题是谁上啊。”
“我看老周有机会，资历够老，平时又会做人。”
“放屁，老周那人就会和稀泥，真让他上，教务处以后天天开茶话会。”
“那小孙呢？年轻是年轻了点，但人家写材料确实快。”
“写材料快不等于能管人。你让他去管那帮班主任？不出三天就得被骂哭。”
“要我说，还是从德育处那边调个人来，比较稳妥。”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立刻有人接话。
“你不会是想说赵禹吧？”
“他不也挺合适？年轻，有能力，学生怕他，老师也服他。”
“合适个鬼。”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摆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德育处主任去接教务处？你怎么不干脆让后勤处来兼任校长呢。”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德育和教务是两套体系。一个管人，一个管事。赵禹那种人，适合镇场子，不适合管教学。”
“而且他现在在学生里的威信已经够高了，再把教务处给他，那不就……”
说到这里，那老师停住了，没把话说满。
但在场的人都懂。
权太重了。
体制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尤其是在一个刚刚换了校长、内部还不算稳定的学校里。
“再说了，”另一个老师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吐出瓜子皮，“赵禹那人太能管了。真让他来教务处，以后谁的课表不好看，谁的公开课摆烂，谁的教案抄袭，他都得管。你们扛得住？”
空气里立刻飘出几声干笑。
“说得也是。”
“而且他那人吧，表面客客气气，真要较起真来，不好糊弄。”
“德育处那套放教务处来，怕不是天天都得写整改报告。”
“我可不想。”
话题逐渐热闹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
从谁有可能接任教务处主任，聊到谁最不该上，再聊到如果真有人空降，这教务处以后会不会彻底变天。
每个人嘴上都在分析局势。
可心里盘算的，其实都是自己那点位置。
没有谁真的在意“谁最合适”。
他们在意的是——
谁上去以后，会不会影响自己摸鱼。
谁上去以后，会不会动自己的课时、奖金、评优名额。
教务处，说到底，还是那个教务处。
表面斯文。
里面照样全是算盘声。
走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耳朵尖，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嘘。”
“别说了，有人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
刚才还围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立刻各归各位，低头翻文件的翻文件，看电脑的看电脑，喝茶的继续喝茶。
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新主任人选的唾沫横飞，从头到尾都没发生过。
门口，一个年轻老师探进头来。
“那个……赵主任刚下楼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空气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老师轻轻咳了一声。
“……刚才说到哪儿了？”
另一个老师压低声音。
“说到赵禹不可能来教务处。”
“嗯，那就好。”
“为什么好？”
“因为他真要来了，咱们以后就别想清闲了。”
。。。。。。
新官上任三把火。
南山校长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一场教师大会。
通知是前一天晚上发的，群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赵禹正躺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
“明日上午九时，全体教职工于学校礼堂召开教师大会，请准时参加。——校长办公室”
措辞很官方。标点很规范。连感叹号都没用。
赵禹把手机扔回枕边，翻了个身。
第二天上午，礼堂。
王首一中的礼堂是那种典型的、充满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审美遗产的大型室内空间。天花板很高，灯管很旧，座椅是那种翻下来会发出巨响的硬塑料折叠椅。空调开着，但效果约等于往沙漠里泼了一杯水。
老师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找位置坐下。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夹着文件夹，还有几个年轻老师低头刷手机，趁开会前多看两条短视频。
赵禹到得不算早。
他走进礼堂的时候，前三排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没往后面走，径直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
折叠椅“啪嗒”一声翻下来，硬邦邦的塑料硌着后背。
赵禹调整了一下坐姿，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
讲台上，南山校长已经站在了话筒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比昨天整齐，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至少不像昨天那个差点被厕所爆炸送走的惊弓之鸟。
“各位老师，上午好。”
南山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
“我是南山，从今天起，正式担任王首一中的校长。”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南山点了点头，翻开面前那份打印好的讲稿，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讲。
“教育是国之大计。王首一中作为本市基础教育的重要阵地，肩负着培养社会建设者和接班人的光荣使命……”
赵禹听着这些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废话，眼皮开始打架。
“……我们要坚持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升办学质量……”
赵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旁边坐着的贾许倒是坐得笔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盯着讲台，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赵禹瞥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新校长讲话要点——1.立德树人 2.深化改革 3.提升质量 4.……
赵禹收回目光。
贾许这人，永远都在记笔记。哪怕台上念的是电话簿，他大概也能从里面提炼出三个要点、五条建议、七项行动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