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口气,大点声,再说一遍!”
柴爷爷脊背猛地绷直,身子往前倾了大半截,沉声道。
张大力喘着粗气,平复好急促的呼吸,将京城那边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复述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说到中间时,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像是在指认某个位置。
说完,垂手站在原处,等着老爷发话。
听完事情的始末,柴爷爷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低声喃喃:
“还真闹出大乱子了。”
心底阵阵发凉,果真和前些日子胡柒提醒的一样,看来这两年注定动荡难安。
他闭上眼,静思片刻。
再抬眼时,神色依然沉稳锐利,目光落在张大力脸上:
“让底下一众兄弟,一切照旧。该上工的按时上工,该下地务农的安心下地。之前定的禁令,谁都不能抛在脑后。”
“若是有人私下胡乱折腾,惹是生非,直接从名册里除名,但凡不守规矩,不听劝告的。日后闯下祸事,咱们绝不伸手捞人,搭救半分。”
伸手在炕沿轻轻叩了两下,继续补充道:
“通知下去,下周六老地方碰头意事。”
张大力站得笔直,重重点头记下所有吩咐。
转身快步走出厢房,推着靠墙的二八大杠,匆匆出门。
车轮碾过门前的青石板,眨眼消失在暮色里。
屋内一下子陷入死寂。
柴爹安安静静立在一旁,见柴爷爷取出纸笔,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插嘴,只安分垂手站在原地,等着老爹吩咐。
寥寥数笔写完,柴爷爷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
用胶水封口,确认粘合,抬手递给柴爹。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你让人去军区补给时,顺便把这封信也捎过去。”
刚升到半空,又忽然顿住,垂眸思索片刻,改口道:“算了,明天你亲自跑一趟吧!等会儿孩子们抓周完,你来我这儿,我再给说道说道。”
柴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没有多问。
家里的大事,向来一贯由老爷子做主,拿主意,全家上下都听他调度。
哦!不,现在又加一位,自己的儿媳妇胡柒。
方才张大力转述动乱的消息,他听得清清楚楚,现下外头局势暗流涌动,凡事谨慎为先。
还是乖乖在家,一切行动听指挥,来得保险。
他接过来信封,退出去收好。
窗外传来两声鸟叫,紧接着是一阵孩子的咿呀声,像是被什么逗乐,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夜色深沉,静谧无声。
饭后,叶家锁上院门,所有人齐聚西厢房。
屋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铺满整铺炕面。
炕上铺着平整素雅的丝绸,上头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笔墨纸砚,书卷字画,镇尺印章,象征文运学识。
鎏金算盘,金条元宝,珍珠翡翠,象征家业财富。
精致糕点,鲜果甜食,象征一生衣食无忧,顺遂甘甜。
胭脂水粉,象征福气温柔,人缘顺遂。
锄头镰刀,等轻巧农具,象征勤恳踏实、立身根本。
最惹眼的,还有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象征咏古风骨,家国担当。
古今文武,耕读富贵,文才武略,烟火人生,一应俱全。
甚至,连被列为违禁品的冷兵器,“锋芒物件”也大大方方摆上。
只求两个小家伙随心择缘,定一生志向。
物件在丝绸上排成几列,每样之间都隔了一掌的距离。
一众长辈齐齐我一站炕边,神色郑重又满眼慈爱。
叶老爷子背着手,微微躬身,凑近挨个看了看。
又直起身来,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杜老太太双手轻搭在身前,眉眼温和,嘴角微微抿着。
心里默念重孙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叶大舅、叶舅妈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即将上场的两个小家伙身上。
满心欢喜,静静等着吉兆。
柴爷爷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沉稳肃穆,眼底藏着代代传承的期许。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没落下去。
站在最前头的柴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
屏息凝神,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比自己上场还要激动百倍。
此次抓阄,不,抓周主角登场!
关奶奶与叶娘各抱着一个裹着软薄小袄的双胞胎,走进屋中。
两个小家伙白白嫩嫩,眉眼精致,脸蛋透着粉嫩的红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炕物件。
两人轻轻弯腰,将他们稳稳放在绸缎炕面正中。
叮叮铛铛各自动了动,像是不太适应脚下的触感,低头看了看布料,又抬起脑袋四处张望了一圈。
小老大叮叮不急不躁,胖乎乎的小手撑着绸缎,小短腿一蹬一蹬。
稳稳在炕上爬了一圈,路过笔墨,小手摸了摸,轻轻放下。
掠过书卷,指尖拂过页角,继续往前。
看着金元宝闪闪发亮,歪头瞅了两眼,依旧挪开视线。
一路走走摸摸,挑挑拣拣。
期间拿起又放下,没有哪样真正攥住超过两息,像是什么都感兴趣,又像是什么都不急着拿。
爬过算盘时,停下看了看,又往前爬了一段。
伸手碰了碰那个印章的边缘,没有拿起来,又缩回去,继续往旁边挪。
小小的人儿,这点年纪竟透着几分沉稳审慎的性子。
围在一圈的长辈看得连连点头,眼底皆是赞许。
柴爹心里暗暗欢呼:
不愧是老子的大孙子!
不贪富贵,不恋浮华,有柴家掌家人的气度!
另一边的小老二铛铛,明显比兄长活泼跳脱许多。
在旁边那侧,围着哥哥踉踉跄跄绕了一圈,小短腿,跑得颠颠晃晃,一点也不肯安静。
转完一圈,见哥哥离开后,沿着炕席爬了几步。
中途被把小木刀绊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没理它,继续往前挪。
有金条挡路,凑到近前拨开,扭头又爬走了。
像是看够了热闹,在炕上沿着边缘又来回爬了半圈。
爬着爬着,小家伙眼睛骤然一亮,呀呀轻唤两声。
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扑爬过去,去够那把左轮手枪,抓到手后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面前,像是确认它还在。
两只小胳膊紧紧环抱住枪身,脑袋还亲昵地蹭了蹭,张着小嘴嘎嘎直乐。
叶娘又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炕沿边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始终没有真正伸出去。
满屋人瞬间被逗得心头一软。
柴爷爷眼底微亮,心中了然:
这孩子,随了大黑的性子,天生当将军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