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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锐士营 > 第535章 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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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十一年五月初九,辰时。

皇城,宣政殿。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有人站出来挑毛病了。

先是周槐的吏部,被查了三天,查出来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错——一个书吏的字写错了,一个档案放错了柜子。吴御史拿着这些“证据”在朝上念了半天,最后周槐认了罚俸三个月。

然后是岳斌的户部。有人翻出去年的一笔账,说是对不上。岳斌当场让人把账本抬来,一笔一笔对,对了半个时辰,最后发现是那个御史自己看错了行。那御史面红耳赤地退了回去,但岳斌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接着是耿石的鸿胪寺。有人说西域使节的接待规格太高,浪费国帑。耿石当场报出去年的接待费用,比前年还少了一成。那人又说,那也不能证明你们不浪费。耿石气得脸都白了,还是陈骤看了他一眼,他才压下去。

今天,轮到方烈的北疆了。

“陛下,臣有本。”

站出来的是个年轻御史,姓何,三十出头,面生得很。他站的位置,跟杜鸿、吴御史他们挨着。

赵璟坐在御座上。

“说。”

何御史道:“臣昨日收到北疆来信,说格勒营扩编之后,军纪松弛,有兵卒骚扰草原部落,强买强卖。臣以为,此事虽小,但若放任,恐影响朝廷与草原诸部的关系,请陛下彻查。”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陈骤。

他站在最前面,紫色朝服,玉带束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声笑,确确实实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

赵璟眉头动了动。

“镇国王,你笑什么?”

陈骤站出来,抱拳。

“陛下,臣笑这折子写得有趣。”

赵璟道:“怎么有趣?”

陈骤看向那个何御史。

“何御史,你说你收到北疆来信,谁来的信?”

何御史愣了一下。

“这个……臣不便透露。”

陈骤道:“不便透露?那就是没有实据?”

何御史道:“臣有信为证。”

陈骤道:“信在哪儿?”

何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黄太监下来接过去,呈给赵璟。

赵璟看了看,眉头皱了皱。

陈骤道:“陛下,臣可否看看?”

赵璟点点头。

黄太监把信递给陈骤。

陈骤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明显。

何御史脸色变了变。

陈骤把信举起来。

“诸位同僚,这封信,写的是格勒营兵卒骚扰草原部落。但写信的人,落款是‘北疆一百姓’。”

他看向何御史。

“何御史,你收信的时候,没发现这信有问题?”

何御史道:“有什么问题?”

陈骤道:“北疆百姓,写信给京城御史,告方烈的兵。你知不知道,从北疆到京城,驿路要走多少天?”

何御史道:“这……我不知。”

陈骤道:“最快也要十天。但你这封信上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五。今天是五月初九,十四天。按理说,能到。”

他顿了顿。

“但你知道这封信用的纸是什么纸吗?”

何御史愣住了。

陈骤把信纸对着光,让众人看。

“这是江南产的澄心纸。北疆的百姓,用江南的纸写信?”

殿中议论声起。

何御史脸色发白。

陈骤继续道:“还有这墨。这墨是徽墨,江南产的。北疆百姓,用徽墨?”

他把信放下。

“何御史,你这封信,是有人帮你伪造的吧?”

何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璟开口了。

“镇国王,你的意思是,这信是假的?”

陈骤道:“陛下,信是不是假的,一查便知。但臣想说的是,这五天来,有人挑吏部的毛病,挑户部的毛病,挑鸿胪寺的毛病。今天又挑北疆的毛病。挑毛病可以,但得有真凭实据。拿假信来糊弄,那就不光是挑毛病了。”

他看着何御史。

“何御史,你告诉我,这信是谁给你的?”

何御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骤道:“不说?那我帮你查。”

他转向赵璟。

“陛下,臣请旨,彻查此事。查清楚这封信的来历,查清楚这五天来,那些折子都是谁让上的。”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御座。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准。”

何御史瘫在地上。

巳时,御书房。

赵璟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

陈骤站在下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璟开口。

“镇国王,你今天让朕下不来台。”

陈骤道:“陛下,臣没有。”

赵璟看着他。

“你当着满朝的面,把何御史的信说成假的,还说要彻查。你让朕怎么办?”

陈骤道:“陛下准了彻查,处置得当。”

赵璟冷笑一声。

“处置得当?朕的人,被你当众打脸,你叫处置得当?”

陈骤看着他。

“陛下的人?”

赵璟愣了一下。

陈骤道:“何御史是陛下的人?”

赵璟没说话。

陈骤道:“陛下,臣不管他是谁的人。他拿假信诬告,就该查。臣在朝上说的,句句是实。”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

“镇国王,你是不是觉得,朕在打压你的人?”

陈骤道:“臣不敢这么想。”

赵璟转身看着他。

“不敢想,还是不想说?”

陈骤道:“陛下想听真话?”

赵璟道:“说。”

陈骤道:“臣觉得,陛下在试。”

赵璟眉头一挑。

“试什么?”

陈骤道:“试臣的反应,试周槐他们的反应,试这朝里到底谁说话算数。”

赵璟没说话。

陈骤继续道:“陛下想用新人,想有自己的班底,臣明白。臣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但陛下用人的时候,得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可用。何御史拿假信诬告,这样的人,陛下敢用?”

赵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封信,不是朕让写的。”

陈骤道:“臣知道。”

赵璟看着他。

“你知道?”

陈骤道:“陛下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赵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

“镇国王,你倒是了解朕。”

陈骤道:“臣看着陛下长大的。”

赵璟走回御案后,坐下。

“那你说,这封信是谁写的?”

陈骤道:“臣正在查。查出来,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赵璟点点头。

他看着陈骤。

“镇国王,今天的事,朕记住了。”

陈骤抱拳。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璟忽然道:“镇国王。”

陈骤停下。

赵璟道:“你今天是来出气的吧?”

陈骤没回头。

“陛下说笑了。”

他推门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赵璟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午时,吏部衙门。

周槐坐在值房里,脸上带着笑。

岳斌在旁边,也笑。

“周槐,你看见何御史那脸色没有?”

周槐道:“看见了。”

岳斌道:“王爷今天真痛快。”

周槐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好。

“岳斌,你说,这事完了吗?”

岳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槐道:“何御史是栽了,但人还在。”

岳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

周槐摆摆手。

“不说这个。老猫在查,查出来再说。”

申时,城南甜水井胡同。

杜鸿坐在杂货铺里,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

何御史被抓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他心里有些乱。

杨钧今天又来找他了。

这回杨钧没笑。

“杜御史,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杜鸿点头。

杨钧道:“何御史栽了。用假信,太蠢。”

杜鸿看着他。

“杨编修,那封信,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杨钧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

杜鸿道:“那就好。”

杨钧看着他。

“杜御史,你怕了?”

杜鸿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杨钧道:“怕就对了。但怕完,还得往前走。”

他站起来。

“杜御史,陛下还等着看呢。”

杜鸿没说话。

杨钧走了。

杜鸿一个人坐着。

他看着柜台上的那本书,看了很久。

酉时,镇国王府。

后院。

陈安蹲在地上,拿着笔写字。沈默在旁边看着。

陈安写完一个字,抬头。

“沈先生,这个字对吗?”

沈默看了看。

“小公子,这个字的撇要再长一点。”

陈安点点头,又写了一遍。

陈宁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哥哥,你今天写了多少了?”

陈安道:“二十个了。”

陈宁点点头。

“还行。”

陈安瞪她。

陈宁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默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翘了翘。

但心里有事。

今天朝上的事,他听说了。

王爷当众拆穿了何御史的假信,陛下准了彻查。

他想起那天耿石送他来的时候说的话。

“好好干,王爷不会亏待你。”

他低头看着陈安写的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忽然有些羡慕这个孩子。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

戌时,御书房。

赵璟一个人坐着。

面前的折子批完了,灯还亮着。

他想着今天的事。

陈骤当众拆穿何御史,让他的人下不来台。

但陈骤说的没错。

那封信太拙劣了。

他看向那份名单。

名单上,杨钧、杜鸿、吴御史、何御史……

何御史已经废了。

他拿起笔,把何御史的名字划掉。

然后他放下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看着月亮,想起陈骤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臣看着陛下长大的。”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是啊,”他轻声道,“你是看着朕长大的。”

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