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十二,早朝。
天还没亮透,宣政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暑气蒸腾,朝服厚重,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洇着一圈汗渍,但没人敢动。殿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单调而绵长。
陈骤站在武将最前面,蟒袍玉带,纹丝不动。他身后是赵破虏,甲胄齐全,脸上没什么表情。再往后是大牛,九门提督的官服绷得紧紧的,他尽量收着肚子,但效果不大。
文官那边,周槐站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岳斌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指节发白。
殿门开了。
黄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众人鱼贯而入。赵璟从侧殿走出来,坐在龙椅上。他今天穿了正式朝服,戴了冕旒,垂珠在眼前晃荡,看不清表情。
“众卿平身。”
众人起身。赵璟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陈骤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田亩清丈的事,各州县的数报上来了没有?”
岳斌出列:“回陛下,报上来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报。”
赵璟道:“为什么没报?”
岳斌道:“有些州县说人手不够,有些说天太热,路上不好走。”
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止住了。
赵璟没笑。他看向周槐。
“周卿,吏部那边呢?各州县官员的考绩,什么时候能交上来?”
周槐道:“回陛下,正在加紧。但有些州县的文书不全,需要补充。”
赵璟道:“不全就催。朕给了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天。再有十天,交不上来的,考绩降等。”
周槐道:“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璟又看向站在武将队列后面的一个人。
“郑彪走了?”
赵破虏出列:“回陛下,郑提督昨日已启程回浙江。李莽和孙文带着匠人随后出发。”
赵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朕听说,前两天城南出了事?”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大牛的后背僵了一下。
赵璟看着大牛:“大牛,你九门提督府的人在城南抓了几个倭寇?”
大牛出列,跪下:“回陛下,是。六月初九夜里,老猫的人摸到了倭寇在城南的据点,抓了两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昨天在城东抓到了。”
赵璟道:“跑了一天一夜才抓到?”
大牛的汗下来了:“是臣失职。”
赵璟没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璟开口。
“起来吧。倭寇在京城藏了三年,不是你的错。但以后,不能再有这种事。”
大牛磕头:“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回去,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赵璟又看向陈骤。
“镇国王。”
陈骤出列。
“倭寇的事,你怎么看?”
陈骤道:“倭寇在京城的人,已经清干净了。但倭寇的老巢还在浙江外海。郑彪此去,三年为期,必能荡平。”
赵璟道:“三年。朕给他三年。但这三年里,朕不想再听到京城出任何事。”
陈骤道:“臣明白。”
赵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递给黄太监。
“念。”
黄太监接过来,展开,尖着嗓子念起来。
是一份弹劾的折子。弹劾的不是别人,是陈骤。
殿里炸了锅。
陈骤站着没动。周槐的脸色变了。大牛差点从队列里冲出来,被赵破虏一把拽住。
黄太监念完了。弹劾的内容不多,就三条。一是陈骤纵容旧部,在京城横行霸道;二是陈骤府中蓄养私兵,超过规制;三是陈骤把持朝政,架空皇权。
赵璟看着陈骤。
“镇国王,你怎么说?”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第一条,臣的旧部,大牛是九门提督,赵破虏是禁军副统领,周槐是吏部尚书,岳斌是户部尚书。他们都在朝中有职差,若有横行霸道之事,请陛下查实,该罢的罢,该杀的杀。”
殿里更安静了。
陈骤继续道:“第二条,臣府中亲卫五十人,是陛下登基时定的数,这些年从未增加。若有逾制,臣愿受罚。”
“第三条。”他顿了一下,“把持朝政,架空皇权。臣不敢认。陛下已亲政,朝中大小事务,皆由陛下决断。臣不过是陛下的臣子。”
他说完,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赵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镇国王误会了。这份折子,朕没打算准。”
他把折子拿过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朕只是想告诉在座的各位,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不要背地里搞小动作。”
他看向御史队列里的一个人。
“王珪。”
一个四十来岁的御史从队列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赵璟看着他:“折子是你写的?”
王珪跪下:“是臣写的。”
赵璟道:“你说的这三条,有证据吗?”
王珪张了张嘴。
赵璟道:“没有证据,就敢弹劾镇国王?”
王珪磕头:“臣……臣是风闻……”
赵璟道:“风闻?风闻就可以乱说?”
王珪浑身发抖。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王珪,你御史的差事,先停了吧。等你想清楚了,再来上朝。”
王珪瘫在地上。两个侍卫上来,把他拖了出去。
殿里鸦雀无声。
赵璟扫了一眼群臣。
“还有谁有折子?”
没人吭声。
赵璟站起来。
“退朝。”
黄太监尖着嗓子喊:“退朝——”
众人跪下。赵璟转身走了。
巳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陈骤坐在书案后,朝服还没换。周槐坐在下首,岳斌在旁边,赵破虏站在门口,大牛坐在凳子上,凳子又开始吱呀响了。
大牛先开口:“王爷,那个王珪,肯定是有人指使的。他一个御史,哪来的胆子弹劾您?”
陈骤没说话。
周槐道:“不一定有人指使。陛下亲政了,总有人想讨好新君。弹劾王爷,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岳斌道:“可陛下把折子撕了,还罢了王珪的官。这是不是说明,陛下没那个意思?”
周槐摇头:“不一定。陛下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就不会在朝上当众念出来。他念出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人弹劾王爷。他撕了折子,是给王爷面子。但那个折子,已经伤了王爷的威望。”
大牛道:“那怎么办?”
周槐看向陈骤。
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周槐说得对。陛下念折子,是要敲打我。撕折子,是给我台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大牛道:“就这么算了?”
陈骤回过头,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去把王珪打一顿?”
大牛不吭声了。
陈骤走回案后坐下。
“王珪不过是个小角色。动他没用。我们要做的,是把田亩清丈的事办好,把倭寇的事办好。办好了,谁都挑不出毛病。”
周槐点头。
陈骤看向赵破虏。
“禁军那边,最近怎么样?”
赵破虏道:“一切如常。白玉堂在练新兵,熊霸管着城防。”
陈骤道:“让白玉堂盯紧点。别让人趁乱生事。”
赵破虏道:“是。”
陈骤摆摆手。
“都去忙吧。”
众人站起来,往外走。大牛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爷,韩总管那边,要不要我去看看?”
陈骤道:“不用。他那边没事。”
大牛点点头,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骤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午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季谢了两朵,他拿剪刀剪掉残花,又给茉莉浇了水。
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
韩迁头也没抬。
“又来了?”
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今儿朝上出事了。”
韩迁看了他一眼。
孙太监把王珪弹劾陈骤的事说了一遍。
韩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把折子撕了?”
孙太监点头。
“撕了。还罢了王珪的官。”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陛下是给王爷面子。”
孙太监道:“可折子已经念出来了。”
韩迁道:“念出来就念出来。王爷不在乎这个。”
孙太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韩迁道:“他要是在乎,就不会在朝上站着让王珪念完。”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你说,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韩迁想了想。
“陛下想做事。他想查田亩、整吏治、打倭寇,这些都是好事。但他又怕王爷压着他,所以得敲打敲打。”
孙太监道:“那他会不会……”
韩迁摇摇头。
“不会。陛下不傻。他知道,没有王爷,他什么都做不了。”
孙太监点点头。
他站起来。
“走了。”
韩迁道:“不坐一会儿?”
孙太监摆摆手:“不了。回去还得盯着田亩的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迁,铁战那事,有信儿了。”
韩迁看着他。
孙太监道:“那个姑娘托钱串子带话,说愿意再见面。”
韩迁嘴角动了动。
孙太监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凉了。
未时,禁军校场。
太阳毒辣,校场上没人。白玉堂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块布,擦着剑鞘。
熊霸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了吗?今儿朝上有人弹劾王爷。”
白玉堂道:“听说了。王珪,一个御史。”
熊霸道:“陛下把折子撕了。”
白玉堂道:“撕了是撕了,但折子已经念出来了。”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怎么说?”
白玉堂道:“王爷说没事。”
熊霸道:“那到底有事没事?”
白玉堂停下来,看着他。
“有事没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只管看好禁军,别让人趁乱生事。”
熊霸点点头。
白玉堂继续擦剑鞘。
擦了一会儿,忽然道:“熊霸,铁战那事有信儿了。那个姑娘愿意再见面。”
熊霸道:“好事。”
白玉堂道:“你呢?钱串子又给你介绍了一个?”
熊霸没说话。
白玉堂看着他。
“你到底想不想成家?”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不是现在。”
白玉堂道:“那是什么时候?”
熊霸道:“等倭寇打完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倭寇打完了?郑彪说要三年。三年之后你都四十了。”
熊霸道:“四十就四十。”
白玉堂摇摇头。
“行。你说了算。”
申时,镇国王府后院。
陈安在院子里练剑。白玉堂今天没来,他自己练,把前几天学的几招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姿势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前两天稳当了些,至少没把自己绊倒。
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翻到“远志”那一页。她想着给木头叔叔的安神药里再加一味远志,效果更好,拿笔在纸上改了药方。
苏婉在旁边做针线,做的是给陈安的小褂子,已经缝好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开始做第二件。
陈骤推门进来。
陈安收住剑,跑过来。
“爹!我今天练了十遍!”
陈骤蹲下来,帮他擦了擦汗。
“不错。明天继续。”
陈安点头,又跑去练了。
陈宁放下书,走过来。
“爹,听说今天朝上有人弹劾您?”
陈骤看了她一眼。
“谁跟你说的?”
陈宁道:“栓子叔叔说的。”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那个人被陛下罢了官。”
陈宁道:“那他为什么弹劾您?”
陈骤道:“因为他想讨好陛下。”
陈宁想了想。
“那陛下为什么不理他?”
陈骤道:“因为陛下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陈宁点点头。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改好的药方。
“爹,这是给木头叔叔的安神药,我加了远志。您能帮我带给他吗?”
陈骤接过来,看了看。字迹工工整整,剂量清楚。
“好。我带给他。”
陈宁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看着月亮。
院门被推开,钱串子探进半个脑袋。
韩迁道:“进来。”
钱串子一瘸一拐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韩总管,铁战那事,有信儿了。那姑娘愿意再见面。”
韩迁道:“知道。”
钱串子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韩迁道:“孙太监说的。”
钱串子嘿嘿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坐了一会儿,又道:“韩总管,木头那边,我婆娘又找了个远房侄女。这次这个,性子也安静,话也少。我想着,木头找个话少的,俩人正好。”
韩迁道:“介绍吧。”
钱串子点头。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明儿我给您送点新进的酱油。正经黄豆酿的,味道好。”
韩迁道:“好。”
钱串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