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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锐士营 > 第551章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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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十一年六月十二,早朝。

天还没亮透,宣政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暑气蒸腾,朝服厚重,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洇着一圈汗渍,但没人敢动。殿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单调而绵长。

陈骤站在武将最前面,蟒袍玉带,纹丝不动。他身后是赵破虏,甲胄齐全,脸上没什么表情。再往后是大牛,九门提督的官服绷得紧紧的,他尽量收着肚子,但效果不大。

文官那边,周槐站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岳斌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指节发白。

殿门开了。

黄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众人鱼贯而入。赵璟从侧殿走出来,坐在龙椅上。他今天穿了正式朝服,戴了冕旒,垂珠在眼前晃荡,看不清表情。

“众卿平身。”

众人起身。赵璟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陈骤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田亩清丈的事,各州县的数报上来了没有?”

岳斌出列:“回陛下,报上来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报。”

赵璟道:“为什么没报?”

岳斌道:“有些州县说人手不够,有些说天太热,路上不好走。”

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止住了。

赵璟没笑。他看向周槐。

“周卿,吏部那边呢?各州县官员的考绩,什么时候能交上来?”

周槐道:“回陛下,正在加紧。但有些州县的文书不全,需要补充。”

赵璟道:“不全就催。朕给了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天。再有十天,交不上来的,考绩降等。”

周槐道:“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璟又看向站在武将队列后面的一个人。

“郑彪走了?”

赵破虏出列:“回陛下,郑提督昨日已启程回浙江。李莽和孙文带着匠人随后出发。”

赵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朕听说,前两天城南出了事?”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大牛的后背僵了一下。

赵璟看着大牛:“大牛,你九门提督府的人在城南抓了几个倭寇?”

大牛出列,跪下:“回陛下,是。六月初九夜里,老猫的人摸到了倭寇在城南的据点,抓了两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昨天在城东抓到了。”

赵璟道:“跑了一天一夜才抓到?”

大牛的汗下来了:“是臣失职。”

赵璟没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璟开口。

“起来吧。倭寇在京城藏了三年,不是你的错。但以后,不能再有这种事。”

大牛磕头:“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回去,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赵璟又看向陈骤。

“镇国王。”

陈骤出列。

“倭寇的事,你怎么看?”

陈骤道:“倭寇在京城的人,已经清干净了。但倭寇的老巢还在浙江外海。郑彪此去,三年为期,必能荡平。”

赵璟道:“三年。朕给他三年。但这三年里,朕不想再听到京城出任何事。”

陈骤道:“臣明白。”

赵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递给黄太监。

“念。”

黄太监接过来,展开,尖着嗓子念起来。

是一份弹劾的折子。弹劾的不是别人,是陈骤。

殿里炸了锅。

陈骤站着没动。周槐的脸色变了。大牛差点从队列里冲出来,被赵破虏一把拽住。

黄太监念完了。弹劾的内容不多,就三条。一是陈骤纵容旧部,在京城横行霸道;二是陈骤府中蓄养私兵,超过规制;三是陈骤把持朝政,架空皇权。

赵璟看着陈骤。

“镇国王,你怎么说?”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第一条,臣的旧部,大牛是九门提督,赵破虏是禁军副统领,周槐是吏部尚书,岳斌是户部尚书。他们都在朝中有职差,若有横行霸道之事,请陛下查实,该罢的罢,该杀的杀。”

殿里更安静了。

陈骤继续道:“第二条,臣府中亲卫五十人,是陛下登基时定的数,这些年从未增加。若有逾制,臣愿受罚。”

“第三条。”他顿了一下,“把持朝政,架空皇权。臣不敢认。陛下已亲政,朝中大小事务,皆由陛下决断。臣不过是陛下的臣子。”

他说完,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赵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镇国王误会了。这份折子,朕没打算准。”

他把折子拿过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朕只是想告诉在座的各位,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不要背地里搞小动作。”

他看向御史队列里的一个人。

“王珪。”

一个四十来岁的御史从队列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赵璟看着他:“折子是你写的?”

王珪跪下:“是臣写的。”

赵璟道:“你说的这三条,有证据吗?”

王珪张了张嘴。

赵璟道:“没有证据,就敢弹劾镇国王?”

王珪磕头:“臣……臣是风闻……”

赵璟道:“风闻?风闻就可以乱说?”

王珪浑身发抖。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王珪,你御史的差事,先停了吧。等你想清楚了,再来上朝。”

王珪瘫在地上。两个侍卫上来,把他拖了出去。

殿里鸦雀无声。

赵璟扫了一眼群臣。

“还有谁有折子?”

没人吭声。

赵璟站起来。

“退朝。”

黄太监尖着嗓子喊:“退朝——”

众人跪下。赵璟转身走了。

巳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陈骤坐在书案后,朝服还没换。周槐坐在下首,岳斌在旁边,赵破虏站在门口,大牛坐在凳子上,凳子又开始吱呀响了。

大牛先开口:“王爷,那个王珪,肯定是有人指使的。他一个御史,哪来的胆子弹劾您?”

陈骤没说话。

周槐道:“不一定有人指使。陛下亲政了,总有人想讨好新君。弹劾王爷,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岳斌道:“可陛下把折子撕了,还罢了王珪的官。这是不是说明,陛下没那个意思?”

周槐摇头:“不一定。陛下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就不会在朝上当众念出来。他念出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人弹劾王爷。他撕了折子,是给王爷面子。但那个折子,已经伤了王爷的威望。”

大牛道:“那怎么办?”

周槐看向陈骤。

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周槐说得对。陛下念折子,是要敲打我。撕折子,是给我台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大牛道:“就这么算了?”

陈骤回过头,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去把王珪打一顿?”

大牛不吭声了。

陈骤走回案后坐下。

“王珪不过是个小角色。动他没用。我们要做的,是把田亩清丈的事办好,把倭寇的事办好。办好了,谁都挑不出毛病。”

周槐点头。

陈骤看向赵破虏。

“禁军那边,最近怎么样?”

赵破虏道:“一切如常。白玉堂在练新兵,熊霸管着城防。”

陈骤道:“让白玉堂盯紧点。别让人趁乱生事。”

赵破虏道:“是。”

陈骤摆摆手。

“都去忙吧。”

众人站起来,往外走。大牛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爷,韩总管那边,要不要我去看看?”

陈骤道:“不用。他那边没事。”

大牛点点头,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骤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午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季谢了两朵,他拿剪刀剪掉残花,又给茉莉浇了水。

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

韩迁头也没抬。

“又来了?”

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今儿朝上出事了。”

韩迁看了他一眼。

孙太监把王珪弹劾陈骤的事说了一遍。

韩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把折子撕了?”

孙太监点头。

“撕了。还罢了王珪的官。”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陛下是给王爷面子。”

孙太监道:“可折子已经念出来了。”

韩迁道:“念出来就念出来。王爷不在乎这个。”

孙太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韩迁道:“他要是在乎,就不会在朝上站着让王珪念完。”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你说,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韩迁想了想。

“陛下想做事。他想查田亩、整吏治、打倭寇,这些都是好事。但他又怕王爷压着他,所以得敲打敲打。”

孙太监道:“那他会不会……”

韩迁摇摇头。

“不会。陛下不傻。他知道,没有王爷,他什么都做不了。”

孙太监点点头。

他站起来。

“走了。”

韩迁道:“不坐一会儿?”

孙太监摆摆手:“不了。回去还得盯着田亩的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迁,铁战那事,有信儿了。”

韩迁看着他。

孙太监道:“那个姑娘托钱串子带话,说愿意再见面。”

韩迁嘴角动了动。

孙太监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凉了。

未时,禁军校场。

太阳毒辣,校场上没人。白玉堂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块布,擦着剑鞘。

熊霸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了吗?今儿朝上有人弹劾王爷。”

白玉堂道:“听说了。王珪,一个御史。”

熊霸道:“陛下把折子撕了。”

白玉堂道:“撕了是撕了,但折子已经念出来了。”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怎么说?”

白玉堂道:“王爷说没事。”

熊霸道:“那到底有事没事?”

白玉堂停下来,看着他。

“有事没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只管看好禁军,别让人趁乱生事。”

熊霸点点头。

白玉堂继续擦剑鞘。

擦了一会儿,忽然道:“熊霸,铁战那事有信儿了。那个姑娘愿意再见面。”

熊霸道:“好事。”

白玉堂道:“你呢?钱串子又给你介绍了一个?”

熊霸没说话。

白玉堂看着他。

“你到底想不想成家?”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不是现在。”

白玉堂道:“那是什么时候?”

熊霸道:“等倭寇打完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倭寇打完了?郑彪说要三年。三年之后你都四十了。”

熊霸道:“四十就四十。”

白玉堂摇摇头。

“行。你说了算。”

申时,镇国王府后院。

陈安在院子里练剑。白玉堂今天没来,他自己练,把前几天学的几招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姿势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前两天稳当了些,至少没把自己绊倒。

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翻到“远志”那一页。她想着给木头叔叔的安神药里再加一味远志,效果更好,拿笔在纸上改了药方。

苏婉在旁边做针线,做的是给陈安的小褂子,已经缝好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开始做第二件。

陈骤推门进来。

陈安收住剑,跑过来。

“爹!我今天练了十遍!”

陈骤蹲下来,帮他擦了擦汗。

“不错。明天继续。”

陈安点头,又跑去练了。

陈宁放下书,走过来。

“爹,听说今天朝上有人弹劾您?”

陈骤看了她一眼。

“谁跟你说的?”

陈宁道:“栓子叔叔说的。”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那个人被陛下罢了官。”

陈宁道:“那他为什么弹劾您?”

陈骤道:“因为他想讨好陛下。”

陈宁想了想。

“那陛下为什么不理他?”

陈骤道:“因为陛下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陈宁点点头。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改好的药方。

“爹,这是给木头叔叔的安神药,我加了远志。您能帮我带给他吗?”

陈骤接过来,看了看。字迹工工整整,剂量清楚。

“好。我带给他。”

陈宁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看着月亮。

院门被推开,钱串子探进半个脑袋。

韩迁道:“进来。”

钱串子一瘸一拐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韩总管,铁战那事,有信儿了。那姑娘愿意再见面。”

韩迁道:“知道。”

钱串子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韩迁道:“孙太监说的。”

钱串子嘿嘿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坐了一会儿,又道:“韩总管,木头那边,我婆娘又找了个远房侄女。这次这个,性子也安静,话也少。我想着,木头找个话少的,俩人正好。”

韩迁道:“介绍吧。”

钱串子点头。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明儿我给您送点新进的酱油。正经黄豆酿的,味道好。”

韩迁道:“好。”

钱串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