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刺骨的，地是僵硬的，草木连芽都不敢冒。
要是哪天，那边也能亮堂起来，照得山是山、水是水、路是路……
该有多好。
……
重阳山，主殿。
黎赫锋听完月茗老祖的话，眉头拧得死紧：“照您这么说，这事早就在暗地里铺开了？”
“就算从两三百年前提起，攒下的魂魄数量，就够让人后脖颈发凉了。”
月茗老祖声音压得低，尾音微微发沉。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说不定，封印越松，越是因为背后有只手，一直没停过动作。”
“可我一直琢磨不透——为啥非得撬开妖魔界的封印？”
黎赫锋起身踱了两步，袍角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是为了让两界打红眼？还是拿这场乱局当跳板，去够别的东西？”
“要是真有人把打仗当成下棋的步子，那他想赢的，到底是个啥局？”
黎赫锋在这点上绕来绕去，怎么也绕不出个头绪，“更揪心的是，窈窈也被卷进来了。”
他喉结动了动，话音一顿，又重新开口，“窈窈才三岁多点儿，奶都没断干净的小娃娃，能掺和进什么大事里去？”
“拿个小孩当祭品？这点分量，怕是连门缝都撬不动。”
他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叠旧籍残页。
月茗老祖一边用拇指搓着食指关节，一边琢磨，“要真是冲着‘真活过来’去的……”
“我耳朵里灌过不少起死回生的门道，可没一个跟现在这摊子事搭得上边。那些法子要么靠续命丹吊着一口气，要么靠聚魂阵慢慢攒齐散魄，再不就是请高人以本命真火温养残魂七七四十九日。”
“可眼下这些死人，魂魄离体后连片刻滞留都没有，直挺挺就没了踪影。既没进轮回井，也没入阴司簿，更不见游魂野鬼该有的飘荡之态。”
黎赫锋接话：“说不定压根不是咱圈子里传出来的路子。坤门、艮宗、离火阁这些老派传承里，没有一种秘法能叫几万人的命魂同时断得这么干净。连一丝阴气波动都测不到，连半缕魂光都追不上，这种手法，根本不在现有典籍记载范围之内。”
“老祖明儿个去踩点，辛苦您多盯两眼，特别是那些死人的魂魄最后飘哪儿去了，务必要搞明白。每一个时辰的变化都记下来，每一处地脉走向都画清楚，每一道残存灵纹都要拓印三份。若有魂气残留，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也得立刻封存，不得擅动。”
“几万人的命魂啊，光拿来撞妖魔界那道封印？太浪费了。封印本身由上古九位渡劫期大能联手布下，每一道符文都嵌着星轨之力，岂是单靠魂气冲撞就能撼动的？何况那些魂魄离体之后，连自主意识都不剩，纯粹是被抽走的空壳，哪来的冲击力？”
“靠死人魂气硬顶封印？勉强能蹭掉点灰，根本破不开。连封印外围的镇魂碑都没震出裂痕，更别说动摇内层的混沌锁链。那种程度的撞击，连让封印泛起涟漪都做不到。”
月茗老祖一点头，听懂了，“你是说，对方压根不图那道封印？”
“对。”
黎赫锋眼神一暗，“破封就是块遮羞布，专哄人往那儿看。把所有目光全引过去，叫人以为这是最后一搏，是背水一战，是孤注一掷。可实际上，封印完好无损，连最外层的守界铃都没响过一次。”
“所以老祖明天走动，千万把命看好。”
“幕后那家伙藏得比耗子还深，底细摸不清，多防一招不吃亏。袖口里随时备三张镇魂符，贴身带一枚避尘镜，神识一旦探出十里之外，必须同步开启双耳封禁阵。若见黑雾涌动、地面反光发青，立刻折返，不得靠近。”
月茗老祖应了声，又想起件怪事，“我刚回山，听几个小徒弟念叨，最近总冒出些穿黑兜帽的哑巴，神识扫过去就跟撞墙似的，专挑咱们的人下黑手？”
“昨天西岭药圃死了两个采露童子，尸首旁只留下半截断指，指腹有烧焦的坤门烙印。前日北崖巡值的六名弟子，被人抹了喉，伤口平滑如镜，却找不到任何兵刃痕迹。”
“这事，会不会跟坤门扯上关系？”
黎赫锋眉心打了个死结，“眼下还不能拍板说是坤门干的。他们的内斗确实乱，可还没乱到敢对咱们直接动手的地步。而且那些哑巴出手时用的灵力走势，偏巽位而避艮宫，和坤门惯用的土脉导气法完全相逆。”
“但他们现在确实乱成一锅粥了。”
他嘴角一扯，笑得凉飕飕的，“袁盛福闭关前，不是把手里所有大权全撒给各峰长老了？连掌刑、执律、调兵三大印信，都分给了三位峰主代管。可谁都没料到，这才刚过三个月，三峰之间就已互设禁制、断了传音玉简、撤了共用灵脉。”
“结果呢？一群老胳膊老腿为了抢椅子，撕得脸都不要了——台面上抱拳喊师兄弟，背地里刀刀见血，丑事一箩筐。有人在丹房投毒害同门，有人篡改功法名录诱新入门弟子练岔气，还有人在议事堂正中埋了阴雷阵，就为炸塌对面长老的蒲团。”
现在的坤门，早没了当年那点体面劲儿。
月茗老祖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袁盛福和方思博，怕不只是想看坤门自己狗咬狗吧？”
“一个门派打内战，对幕后下棋的人来说，赚不了几个钱。他们真正要的，是把整个坤门当枪使，去戳别的地方。比如西南荒原那片没人管的地界，比如东海浮岛群下的古墟入口，比如咱们云栖山背后那条沉寂千年的隐灵矿脉。”
黎赫锋点头，“这次内斗，亲传弟子倒了一片不说，连跟着坤门混饭吃的那些小宗、世家，也跟着遭了秧。岭南三家已经倒戈向艮宗，西陲八姓全数闭门谢客，就连一向最听话的青溪林氏，上月也悄悄迁走了三座祖坟。”
“说白了，全是站错队惹的祸。”
月茗老祖沉声提醒：“宗主您得多长个心眼，别让这股风刮到咱们头上。还有，咱们扶起来的那些支脉，也得一个个盯紧喽。凡是在坤门内有亲缘、有旧交、有联姻的，全部列册，三天一报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