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听到主子的问话,想了想,随即道:
“奴婢也疑心于此。
李总管提到的那支簪子,月前整理妆匣时,奴婢明明记得是收到了紫檀木嵌螺钿的第三层匣子了。
不是贴身之人难以取得。
况且,秋露区区一个尚功局低等绣娘,与娘娘素无往来,若无人在背后许以重利,她岂有胆量攀诬当朝贵妃?”
“内贼……”
翊贵妃齿间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屋子里的太监宫女扑通跪了一地,各个喊着冤枉。
兰芝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
“娘娘,奴婢……奴婢想起一事!
腊月初五那日午后,娘娘您与千代翁主在内室暖阁叙话,奴婢与兰佩奉命在外间整理近日收到的节礼。
因有些物品需登记入册,奴婢二人便将妆匣暂时放在了外间。
翁主身边的侍女真鹤还过来和奴婢们说了几句话,会不会是她趁此机会,偷走了娘娘的簪子?”
兰佩此刻顺着这个思路,越想越觉得可能:
“娘娘,千代翁主当初答应与娘娘合作对付宁妃,或许并非真心,而是将计就计。
一面假意与娘娘同盟,一面暗中布置。
如此一来,既能除掉宁妃这个潜在的障碍,又能借陛下之手扳倒娘娘,她能进入后宫的可能性便多了许多……”
翊贵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若真是千代翁主……
这个女人好深的心机!
自己当初主动寻她密谈,是看中她身份特殊,既游离于后宫固有派系之外,又因其背后代表的邦交意义。
即便行事出格几分,陛下投鼠忌器,或许也能周旋一二。
那么是她利用了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布下了这个局!
“不行!本宫不能坐以待毙!
若真是千代翁主构陷,本宫必须立刻面见陛下,揭穿她的真面目。
纵然陛下对邓家有所不满,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异国女子在后宫如此兴风作浪。此事关乎国体,陛下定会明察。”
消息经由层层传递,很快便递到了顾聿修耳中。
他刚刚批完几份紧要奏章,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听完李综全的低声禀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了。”
没有说见,也没有说不见。
他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秋露口中特殊的香气来源尚未查清,那支簪子仍需推敲……疑点并不能完全指向关雎宫,但也没有洗清。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他借此机会,敲打尾大不掉的邓家。
翊贵妃此次是否全然无辜,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邓家在北疆的威信需要削弱,即便她真是遭人构陷,这盆污水,邓家也得先受着。
他的思绪穿过重重宫墙,飘向那风雪弥漫的北疆。
温羡筝……但愿你这把刀,足够锋利,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与耐心的消磨中流逝,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琉璃瓦上的残雪,又将墨色褪去,换作黎明前最沉的青灰。
第三日,午后。
温珞柠终于从沉沉的昏睡中苏醒过来。
意识如沉船缓慢浮出深海,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体深处无处不在的钝痛与虚空,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掏空了。
只留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
帐顶熟悉的缠枝莲纹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宁神的苏合香气。
“娘娘醒了!”
含玉和含珠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上方,两人眼睛都红肿着,显然是哭了许久,此刻却努力挤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温珞柠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厉害,含珠连忙捧来温水,用银匙喂她。
温水润过喉间,带来些许清明。
记忆的碎片涌回,产房里漫长的挣扎与绝望,太医们的紧张,一碗碗碗滚烫的催产药,最后是啼哭声,以及嬷嬷的道贺……
“孩子……”
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褥,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急切地望向含玉。
“小皇子好着呢,奶娘刚喂过,此刻在隔壁暖阁睡得好香,二皇子和嘉宁公主被太后宫里接过去了,一切都好。”
含玉连忙答道,想了想,又多补充了一句:
“陈太医来看过,说小皇子虽有些先天不足,但好好将养,定能健壮起来......
皇上也来看过好几回了。”
听到“皇上”二字,温珞柠眼中的光芒黯了黯。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陈太医的话她昏迷前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自己的身子伤了根本,不宜再承受孕育之劳……
太医总是拣最委婉的回禀,真实的情况,恐怕比她听到的还要严重。
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匹浸染了“落回散”的云锦。
究竟是谁要对她下此毒手?
若说为了皇嗣,这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有动机。
可她自问,自怀有身孕以来,已是千般小心,万般谨慎,为何还是让那等腌臜之物混了进来?
这次是针对她。
若下次是针对她的承渊,她的嘉宁,那可怎么办?
这重重宫闱,锦绣堆砌,却也步步杀机,任你如何戒备,也总能找到缝隙。
帝王的宠爱如同镜花水月,今日可以眷顾,明日若碍了谁的眼,或成了权衡的筹码,是否也能转眼成空?
温珞柠又想起远在北疆生死未卜的姐姐。
陛下将姐姐和昭华公主派去那般凶险之地,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看重她们的才干,为国分忧?
还是存了借刀杀人的念头?
否则,何以对她瞒得如此之紧?
让她直到临产前才惊悉姐姐竟在生死线上搏杀......差点母子俱亡。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个念头,比生产时最剧烈的阵痛,更让她心寒齿冷。
如果连昭华这个亲生女儿都能成为棋盘上的棋子,那她,还有她拼死生下的孩子们,在这位帝王心中的分量,究竟几何?
不可否认,他或许在意她和孩子的。
但他的在意,在复杂的朝局权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温珞柠闭上眼,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泪,迅速没入鬓边的乌发。
“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奴婢去叫太医!”
含玉见她落泪,慌了神。
温珞柠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孩子呢?抱来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