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船教练那句“继续”落下以后,后山的训练又往后推了几天。
没有人再有机会单独盯着某一项训练不放。
白天被叫起来时,有时候是提着水桶重新爬山路,有时候是背着负重在乱石坡上折返,有时候是被赶到临时划出来的场地里,追那些弹跳角度完全不讲道理的球。
场地不平,脚下踩出去的每一步都要重新判断。
球从坑洼处弹起来时,落点常常会偏出预想的位置。
前一秒还该往前,下一秒就要急停侧身。
反应慢一点,球就已经擦着拍框飞出去。
在后山已经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训练的项目总是很多,每天睡醒都像开“盲盒”。
昨天在山顶,然后去山脚下,这会儿在河里的时昭已经老实了。
偶尔身上还会多点负重。
三船教练往往只会在他们刚刚适应一种训练的时候,随手把下一项任务丢过来。
并抓几个幸运的朋友去“偷酒”。
“太慢了。”
“重来。”
“那边那个,别装死。”
木屋前的声音依旧响亮,听得久了,大家已经能在三船教练开口之前,先一步把手里的球拍握紧。
后山最麻烦的地方除了环境就是训练节奏。
别的,时昭也不知道。
但和立海的大家一起,他从来没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立海大的训练量本来就不低,真要说累,平时部活里也从来没人能轻轻松松站到最后。
可这里的训练总是被拆得很乱。
刚来的时候意外掉过河,也带着擦伤回来过,大家都有点匆忙,遇到三船劈里啪啦的安排,更是有些凌乱。
到了后来,至少到现在,是没什么问题了。
大家最后都能把训练完成,不管花多少时间。
至于神叨叨随机出现的任务。
柳根据他自己几次下来的经验,做了份哪怕切原都能看得懂的地图。
打水,负重,乱石场,河里折返,还有夜间训练,看起来乱得没有规律,可每一项都在逼他们更快判断脚下,更快调整身体,也更快把上一轮的失误收回来。
训练结束后的空隙很短。
很多时候,水还没喝完,下一项任务就已经落了下来。
可就是这样的空隙里,有些变化反而变得更明显。
时至今日,大家去跑腿“偷酒”的时候都不再是一开始的情绪了。
多少沾了点心甘情愿。
之后的很多天,天气都还不错。
哪怕是偶尔时昭还是睡不着出来的时候,看着天空都觉得格外好看。
事实证明,那天的暴雨就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才会造成那样的结果。
山里的夜风依旧冷,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
时昭失眠出来的次数没有之前那么多。
真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拿着球拍走到外面。
又是一晚,时昭绕过木屋时,听见了球落地的声音。
声音很轻,间隔拉得很开。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过去。
临时划出来的空地边,仁王和桑原还没有回去。
仁王站在一侧,手里拿着球。
桑原站在对面,球拍握在身前,肩背压得很稳。
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仁王抛球。
挥拍。
网球过网的一瞬间,时昭先感觉到的不是球。
是仁王那边突然压过去的精神力。
很轻,却很快。
那股东西擦过球网,先一步落到桑原面前。
桑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球落地,弹起。
桑原挥拍。
网球被打了回去,落点偏了一点,却没有出界。
仁王接住弹回来的球,拖着声音,“刚才接住了,puri。”
桑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拍。
“可惜我只接住了一点。”
仁王笑了一下,又拿起一颗球。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发。
两个人隔着球网站着,谁都没先动。
时昭站在树影里,呼吸也放轻了一点。
那一小片空地安静得过分。
随后,仁王抛球。
第二球过网时,那股压迫比刚才更明显。
桑原的肩膀绷紧,拍面却没有乱。
球弹起来的瞬间,他往前压了一步。
挥拍。
回球比上一球深。
仁王看着落点,轻轻挑了下眉。
桑原没有说话,只把球拍重新握回身前。
时昭看明白了一点。
仁王在把精神力一点点地压过去,桑原在接,带着些小心翼翼地尝试。
那一球之前,精神力已经先碰了一次。
时昭看了一会儿,没有凑过去。
那是他们之间的交锋。
仁王给出的压迫很精准,桑原接得也还不完整。
可只要能接住第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看着桑原攥着球重新站好,明明还在试探,眼里却全是坚定,时昭也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就算这会儿收回了视线,时昭脑子里也还是有点画面。
换了个方向往木屋后面走。
时昭却觉得,等回到训练营,又或是回到立海大的时候,他们的双打组合会更往上走一步。
绕过堆着木柴的棚子,又往林子边缘走了一段,仁王和桑原那边的声音才被夜风压低。
前面有一小块被踩平的空地,旁边散着几颗被打旧的网球。
时昭停下来,把球拍换到左手,弯腰捡起一颗球。
左手挥拍时,最麻烦的不是力量。
力量可以练。
真正麻烦的是起手之后那一瞬间的判断。
右手已经习惯了太多年。
球弹起来时,肩膀,手腕和拍面要怎么压,身体不用等他去想,就会先一步接上。
左手也没少练,但启动的时候还是会更慢一些。
比赛的时候可能看不出来太大差别,但他不止一次感觉到了。
哪怕他知道正确动作是什么,真正挥出去的时候,拍面还是会和自己预想到的有点不一样。
球离手的一瞬,时昭的左手已经跟上。
网球压过临时划出来的线,落在他预留的位置里。
这一球本身没有问题。
可收拍之后,身体接下一步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点。
如果这是比赛里,对面下一拍回压他的反手,他就要多用一次调整步。
一次调整步,在普通对手那里不算什么。
可到了更高的层级,半步就够对方抢走节奏。
时昭垂眼看了看自己左手握拍的位置。
他弯腰捡起球,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再来。
第二球的落点更深一些。
收拍后,左脚往后撤了半步。
这一次回位比刚才快。
时昭没有停。
每一球都能落进脑子里那片临时划出来的区域里。
他看的不是能不能打回去。
而是击球之后,重心能不能立刻回到下一拍该在的位置。
这一次没有急着击球。
他站在原地,先让呼吸慢慢压下去。
时昭微微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的声音在慢慢淡化,直至退开。
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鸡叫,林子里一两声鸟叫,球落地的轻响,还有自己手指扣住拍柄时那一点细微的力道,被一点一点分开。
他以前很少把这种东西单独拎出来练。
比赛里,他更习惯用经验,判断和节奏去控制局面。
可在这个世界,有些东西已经不能只用他之前“技术”两个字的认知来解释。
精神力也好。
异次元也好。
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东西。
精神力可以继续往更深处走。
异次元也一定有它自己的门。
现在还看不清入口,就继续练到能看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