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公式化的从容笑容,但那笑意明显不及眼底,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勉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大厅里尚未完全平息的窃窃私语。
“各位尊贵的来宾,抱歉,临时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请大家不必拘束,继续享用美酒佳肴,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脸色同样阴沉的默罕默德王子,不容置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默罕默德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在众目睽睽下,只能强压着翻腾的情绪,跟随国王快步走向侧厅。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大厅里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压抑的低语和酒杯轻碰的细微声响。
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门扉,又迅速移开,仿佛那里蛰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风暴。
沈易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闲适地站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微微晃动着杯中金黄的液体,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扇门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他知道,门内的谈话绝不会简短。
侧厅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灯火。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国王阿卜杜拉二世坐在主位的丝绒高背椅上,面色沉凝如水。
默罕默德王子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管家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新闻摘要恭敬地放在国王手边的桃花心木茶几上。纸张边缘整齐,上面的标题却触目惊心。
国王拿起那份摘要,就着桌上台灯的光线,逐字逐句地阅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逐渐加重。
报道来自几家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媒体,口径惊人地一致——
关于不久前的沙特王室遇袭事件,调查出现了“突破性进展”,有“新发现的证据”和“匿名信源”强烈暗示,阿联酋的默罕默德王子不仅事先知情,更通过“秘密渠道”为袭击策划者提供了“某种形式的支持”。
尽管措辞谨慎地使用了“疑似”、“可能”等字眼,但指向性明确得令人心惊。
另一份简讯则附上了几笔模糊却足以引发联想的资金往来记录,暗示默罕默德王子与某些米国背景的机构或个人存在“异常密切”的经济联系,并“可能”因此使其个人利益与所在国家的利益产生“潜在冲突”。
国王放下纸张,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射向默罕默德。
“这件事,”国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敲打在人心上,“你知道吗?”
默罕默德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难看,混合着愤怒、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陛下!这些指控完全是恶意中伤,是无耻的污蔑!
是有人见不得阿联酋与巴勒斯坦交好,见不得我与赫丽公主的联姻,故意在背后搞鬼!您千万不能相信这些媒体的胡言乱语!”
国王没有因他的激动而动摇,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默罕默德,我相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国际舆论已经形成了。
这些报道就像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
如果任由它们发酵、扩散,甚至被更多媒体转载、深挖……这对你的声誉,对阿联酋的声誉,乃至对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想过吗?”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按照原计划宣布联姻,风险太大了。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核实这些信息的真伪,来平息这场风波。”
默罕默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我需要回去,和我的父亲商议。”
国王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平和,却带着送客的意味:
“请便。期待贵国能尽快给出一个清晰、令人信服的说明。”
侧厅的门被猛地拉开,默罕默德王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人群,精准地钉在了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端着酒杯的深灰色身影上——沈易。
沈易仿佛刚刚从远处的夜景中收回视线,恰好迎上这道充满恨意的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对眼前突发状况感到遗憾的歉意,微微颔首,仿佛在说:
“真是遗憾,媒体的捕风捉影竟带来如此困扰。”
这无声的回应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
默罕默德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他狠狠地瞪了沈易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猛地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大厅,甚至没有与任何试图上前搭话的人寒暄。
大厅里的低语声更响了。有人拿出小巧的手机低声交谈,有人匆匆离席去打电话,试图获取第一手消息。
那扇象征着权力与秘密的侧厅门,再也没有打开。
赫丽曼达依旧坐在原来的椅子上,仿佛一尊精美的瓷器。
侍女悄悄递上一杯温水,她接过来,指尖冰凉,仍在微微颤抖。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然后,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沈易正远远地望着她,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仿佛无声的抚慰。
赫丽曼达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捧着水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片刻后,国王从侧厅独自走了出来。他脸上重新挂起了微笑,试图挽回局面:
“一点小插曲,让各位见笑了。只是有些国际消息需要核实,无伤大雅。
请大家继续享受音乐和美酒,舞会照常!”
但他的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神也失去了先前的笃定与喜悦。
宾客们都是人精,闻言纷纷露出理解的表情,重新举杯、交谈,舞池里的音乐也再度响起,只是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炽热纯粹的欢庆。
空气中漂浮着“沙特”、“证据”、“米国”、“联姻风险”等细碎的词汇,像看不见的尘埃,落在每个人心头。
沈易将几乎满杯的酒轻轻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转身走向连接着花园的宽阔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和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厅内浑浊的空气。
他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灯火阑珊的城市,背影融入夜色。
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几步之外。他没有回头。
“沈先生。”赫丽曼达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沈易转过身。月光下,她只穿着那身单薄的银白色长裙,裸露的肩膀在夜风中微微瑟缩,像一只误入寒冷之地的小鸟。
“外面凉,你怎么出来了?”他问,声音不高。
赫丽曼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向前走了半步,碧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是你做的吗?”她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抖。
沈易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拂过,扬起她颊边几缕碎发。“什么是我做的?”
“那些报道。”赫丽曼达咬了咬下唇,几乎要将那柔嫩的唇瓣咬出血来,“那些关于默罕默德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对不对?”
沈易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灯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是把一些本就该暴露在阳光下的东西,放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赫丽曼达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迅速积聚,但她倔强地仰起脸,没有让它们滑落。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沈易见状,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自己礼服的扣子,脱下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外套,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气息和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回去吧,”他说,“今晚,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人宣布任何婚约了。”
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心底,赫丽曼达揪紧了外套的边缘,抬起头,月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清辉,眼眸湿润却明亮:“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就在这时,另一个清脆带着些许探寻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沈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呀,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呢。”
丽莎公主提着裙摆,从明亮的厅内走出,踏入阳台的月色中。
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活泼笑容,目光在沈易和裹着他外套的赫丽曼达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赫丽小姐也在?”
“丽莎公主。”赫丽曼达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微微颔首致意,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丽莎向来心思玲珑,仅从赫丽曼达微红的眼眶、身上属于沈易的外套,以及两人之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便迅速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暧昧。
她湛蓝的眼眸眨了眨,带着天真又狡黠的好奇,试探着问:
“你们……在谈什么?好像很严肃的样子。”
赫丽曼达垂下眼帘,避开了丽莎探究的目光,轻声回答:
“没什么,只是……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是吗?”丽莎走上前,很自然地拉起了赫丽曼达的手,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打量着赫丽曼达即使略显苍白也依旧惊人的美貌,由衷地赞叹:
“赫丽,你今晚真是美极了,这身裙子特别衬你。我要是男人,肯定也会忍不住爱上你的。”
说着,她眼波流转,笑盈盈地看向沈易,“是不是啊,沈先生?”
沈易轻咳一声,目光落在赫丽曼达身上,语气诚恳:
“的确,赫丽公主的美丽令人过目难忘,但凡有眼睛的人,都无法忽视这份光彩。”
赫丽曼达闻言,心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细微的甜意。
任何女子,听到如此直白且来自心仪之人的赞美,都难以无动于衷。
丽莎听沈易这般称赞赫丽,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也是女人,即便贵为公主,即便对沈易更多是崇拜与欣赏,此刻听到他如此认真地赞美另一个女人的美貌,那股属于女性的、天然的较量之心与淡淡醋意仍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溜溜的味道:
“只可惜,沈先生要失望了。您刚才没听国王陛下说吗?赫丽小姐可是要跟默罕默德王子订婚的。”
她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我忘了,沈先生您……也已经成婚了。”
话一出口,丽莎自己也愣住了。
脸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心里一阵慌乱: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道……难道我真的对他……
不,不是的!我只是欣赏他的传奇,敬佩他的能力,这不是爱,绝对不是!
我怎么能对一个有妇之夫产生这种念头?她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沈易。
赫丽曼达诧异地看了丽莎一眼。
同为女性,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丽莎那一瞬间的失态和话语中隐藏的异样。
这让她心中那点因为沈易赞美而升起的甜意,瞬间掺杂了一丝警惕和比较的心思,一种类似于“护食”的微妙念头悄然滋生。
她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可不喜欢默罕默德王子。丽莎,你刚才也看到那些消息了吧?
默罕默德王子好像跟沙特的袭击事件有关联。
如果这件事被证实了,我想……父亲也不会同意我继续这桩婚事的。”
“哦?”丽莎惊疑一声,迅速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看向赫丽曼达,“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她的目光在赫丽曼达和沈易之间逡巡,忽然话锋一转,带着更明显的试探。
“不过,就算不用嫁给默罕默德,那又怎么样呢?赫丽,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沈先生了吧?”
赫丽曼达顿时语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瞥了沈易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并无表示,心中又是羞窘又是莫名的气闷,低下头闷声道:
“我……我只是想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眼看两位公主之间的对话隐隐擦出了火药味,沈易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
“默罕默德王子卷入风波,对赫丽公主而言,至少暂时避免了违背心意的联姻,这本身并非坏事。至于其他,现在讨论还为时过早。”
丽莎却紧盯着沈易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刚才为赫丽披衣,此刻又出言维护……丽莎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们之间,果然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不舒服迅速发酵、膨胀。
明明自己通过那些传奇故事更早“认识”他,更了解他的不凡,更……欣赏他,为什么站在他身边、得到他维护的不是自己?
就因为他已婚?还是因为赫丽那迫在眉睫的婚约反而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种种念头交织,让丽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看来,沈先生对这件事的结果,也很‘乐见其成’?”
“没有的事,”沈易语气平稳地否认,目光坦然,“我只是认为,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幸福,总不该强人所难。公主的心意,理应得到尊重。”
丽莎的目光在沈易平静的脸和赫丽曼达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之间来回逡巡,心如明镜。
她什么都明白了,只是碍于身份和教养,无法也不愿点破。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玫瑰丛沙沙作响。
阳台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舞厅隐约飘来的音乐声。
过了一会儿,丽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她重新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公主身份的、略显疏离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清脆,却少了之前的雀跃:
“起风了,有些凉。我该回去了,不然嫂嫂该找我了。”
“起风了,有些凉。我该回去了,不然嫂嫂该找我了。”她对着赫丽曼达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沈易一眼,“沈先生,赫丽小姐,晚安。”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提起裙摆,快步走回了灯火通明、依旧喧闹的大厅,将那一片清冷的月光和弥漫着微妙气息的阳台,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沈易看着丽莎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目光深沉。赫丽曼达则紧了紧肩上带着沈易体温的外套,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带着玫瑰的香气,也吹散了方才那短暂交锋留下的无形涟漪。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口再次出现了丽莎的身影。
她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公主的、明媚而得体的笑容,朝他们走来。
“沈先生,赫丽小姐,”丽莎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热情,“外面风凉,还是进来吧。舞会还在继续,音乐正好。”
她的目光落在沈易身上,湛蓝的眼眸带着期待的亮光,“沈先生,您刚才的舞还没学完呢,愿意让我继续这个‘老师’的职责吗?”
沈易看了一眼赫丽曼达,见她微微垂下眼帘,便对丽莎温和地笑了笑:
“公主盛情,却之不恭。刚才确实只学了个开头。”
他又转向赫丽曼达,声音平稳:“公主,一起进去吧。”
赫丽曼达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将肩上的外套取下,递还给沈易。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返回了喧嚣依旧的大厅。
大厅内,气氛虽不如之前宣布联姻时那般炽烈,但音乐未停,宾客们仍在交谈、起舞,试图忽略那萦绕不散的微妙气氛。丽莎拉着沈易,径直走向舞池中央。
“我们继续刚才那支舞,”丽莎仰起脸,眼中恢复了教学时的专注与活泼,“您学得很快,我们再巩固一下步伐和节奏。”
沈易依言将手搭在她的腰际,另一只手与她相握。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的动作不再生涩,虽仍带着初学者的谨慎,却已能基本跟上丽莎的引导。
丽莎教得很认真,不时低声提醒、调整他的姿势,两人在舞池中缓缓旋转,身影交错。
过程中,丽莎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似乎沉浸在“教导”偶像的成就感中,气氛颇为欢乐。
一曲终了,丽莎微微喘息,眼中满是满足的光彩:“沈先生,您真的很有天赋!这支舞您已经掌握了。”
沈易松开手,欠身道:“是公主教导有方。”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丽莎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独自站在一根廊柱旁的赫丽曼达身上。
她静静地望着舞池方向,碧眸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空茫,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沈易心中微动。他想起之前在阳台上,她问“是你做的吗”时眼中的泪光,想起她紧紧攥着水杯的指尖。
他朝丽莎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走向赫丽曼达。
他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部分投向她的灯光,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阴影。
赫丽曼达似乎才回过神,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
沈易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标准而郑重的邀请姿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赫丽公主,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赫丽曼达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眸看向沈易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想起刚才丽莎教他跳舞时两人亲密的姿态,想起丽莎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欢喜……
一股莫名的、带着些许较劲和不服输的情绪,如同细小的火苗,在她心底悄然点燃。为什么丽莎可以,她就不行?
这股情绪给了她力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戴着薄纱手套的纤手,轻轻放在了沈易的掌心,声音虽轻却坚定:“……好。”
沈易收拢手指,握住她微凉的手,另一只手绅士地虚扶在她腰侧,引导着她步入舞池。
他们的入场,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巴勒斯坦的公主与这位神秘的东方巨贾共舞,尤其是在刚刚那场联姻风波之后,无疑充满了话题性。窃窃私语声在乐声中隐隐响起。
音乐是一支舒缓的华尔兹。沈易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跳这支舞,但凭借刚才从丽莎那里学到的基础和强大的肢体掌控力,他的步伐稳健而准确,起承转合间竟显得游刃有余。
他不再需要被引导,反而成为了绝对的引领者。
赫丽曼达起初有些紧张,步伐略显僵硬。
但沈易的手臂稳定而有力,通过手掌和腰际轻微的力道,清晰地向她传递着每一个转折、每一次旋转的意图。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他完全掌控着,每一个步伐、每一次倾斜都顺应着他的节奏和引导。
这种被强势引领的感觉,对于向来身份尊贵、习惯保持距离的她而言本是陌生的,但此刻,她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升起任何反感。
相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被他如此坚定而稳妥地引领着,旋转于流光溢彩的舞池中,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心。
仿佛外界的所有纷扰、父亲的决策、默罕默德的威胁、那些令人心悸的报道……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支舞之外。她只需要跟随他,信任他。
她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越来越贴合他的节奏。
碧眸不自觉地抬起,望进他沉静的眼眸深处。
他的目光很专注,落在她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力量。
她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也乱了节拍,不知是因为舞蹈的旋转,还是因为那目光。
一曲终了,音乐在悠长的尾音中停止。
沈易扶着她的腰,帮她稳住微微有些眩晕的身形,随即绅士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赫丽曼达站在原地,感觉脸颊滚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红了。
方才舞蹈中那种被他完全引导、心神俱颤的感觉仍在四肢百骸流窜,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发热。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沈易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匆匆说了一句:“谢……谢谢沈先生。”声音细若蚊蚋。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提着裙摆,转身快步离开了舞池,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侧厅的通道里,留下一缕淡淡的馨香和一抹仓皇的银白。
沈易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不远处,丽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赫丽曼达与沈易共舞时那逐渐放松、甚至透出依赖的姿态,看着赫丽曼达曲终时通红的脸颊和慌乱逃离的模样……同为少女,她太清楚那副情态意味着什么。
尽管她不断告诉自己,沈易是已婚之人,自己对他的感情只是欣赏和崇拜。
但此刻,亲眼看到赫丽曼达在他怀中露出那般娇羞无措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快,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握着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明是她先邀请他跳舞,是她教会了他基础,为什么……他邀请共舞的,却是赫丽?
为什么赫丽能得到他那样的注视和引领?
丽莎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翻腾的不舒服,将杯中微凉的果汁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浇熄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小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