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渐渐流逝。
窗外的天光从正午的白亮转为黄昏的金红，斜阳从高窗落进房间，在地板上拖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蕾梅迪奥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身上的轻甲随着动作不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一下接一下，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分明。
她从窗边走到门前，又从门前折返到桌旁，脚步急促而杂乱，靴底敲击石砖的声响密集。
怎么还没来？都这么久了，是不是路上出事了？她终于停下来，右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抓了几把，眉头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在房间中央，胸口起伏明显。
姐姐。葵拉特靠在椅背上，指腹按着眉心慢慢地揉，风语之鸽是用秘银锻造的空间魔法道具，不会迷路，也不可能被拦截。从王国边境到这里，按信鸽的正常速度也需要半天。耐心点，好吗？
但我就是放不下心。蕾梅迪奥斯一拳砸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卡斯邦登现在指不定在策划什么。召集贵族，收买将领，封锁消息……我们就坐在这里干等？什么也不做？
卡尔可始终没有出声。
安静地坐在窗侧的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只秘银信鸽雕像上。
两只信鸽一左一右，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表面泛着细碎的光点。
她就那样看着它们，不动，也不说话。
拉娜公主会怎样回复自己呢？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反复打转。
她闭上眼，回想自己亲手写下的那封信。
她会相信我吗？
还是会觉得这只是圣王国内部的一场权力倾轧，不值得她费心？
而且王国首都最近也是在重建中，卡尔可并不期望对方会派人来支援，但只要拉娜公主可以适当的给予自己一些信息，自己就已经很满足了。
最坏的结果大概也只有拉娜公主沉默到底，什么都不回。
房间西北角的装饰柜上，凭空亮起一道碧绿色的光芒。
光不刺眼，从虚空中浮出来，在空气中无声扩散。
三人的目光同时移了过去。
光芒像一层薄雾般散开，一只与桌上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秘银信鸽从光中显形，通体银白，羽翼上还残留着几缕流动的光痕。
它落在柜面上，抖了抖身子，发出一声清脆的。
回信到了。
蕾梅迪奥斯几乎在信鸽出现的瞬间就冲了过去，几步跨到柜前，手伸出去就要抓那只银鸟。
先别动！葵拉特低喝了一声。她快步上前，抢在蕾梅迪奥斯之前将信鸽捧进掌心。
指尖聚起一缕探查用的魔力，从鸽喙检查到尾翼，从背部检查到爪尖。
确认过一遍，没有追踪术式。
又检查了一遍，没有诅咒陷阱。再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窥视法阵的痕迹。
葵拉特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转身将信鸽递给卡尔可。殿下，没问题了。
卡尔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信鸽脚环上微弱的跳光。
一张由魔力构成的虚拟信纸在她面前无声展开。
纸上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饱满而清晰，透着书写者从容的习惯。
【亲爱的卡尔可殿下：】
【信已收到。你所遭遇的困境，我深表同情。】
看到这行字，卡尔可的呼吸稍微松了一点。至少拉娜没有无视她的信。
但她继续往下读，手指忽然僵住了。
【但请恕我直言，你所面对的，可能并非一场简单的政治斗争。】
【关于你的兄长，现在的他，很可能，已经不是了……】
不是人类吗？
卡尔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稍微攥紧了自己的裙摆，思考着。
殿下？怎么了？葵拉特见她脸色变了，凑过来看。
目光扫到信上那行字时，整个人也定住了。
什么叫不是人类？蕾梅迪奥斯也挤过来，探头去看，难道是亚人伪装的？不可能！王宫守卫那么严密，怎么可能混进......她说了一半，忽然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了那个叫半藏的黑衣忍者。
那个无声无息出现在议政大厅里的人，没有人察觉到他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人看到他何时离开。
如果连那种存在都能潜入圣王国的核心，一个伪装的王子，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
卡尔可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至于你提到的那位瑟玉骑士，我想你不必担心他在什么地方。】
【因为他会回到圣王国的。毕竟，他是你最忠诚的骑士……】
【你忠实的朋友，拉娜。】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很短。
但值得推敲的信息还是很多的。
她……她是什么意思？蕾梅迪奥斯第一个开口，食指指着信纸残影，说话时声音明显抬高了几分，卡斯邦登不是人类？瑟玉会回来？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是猜的也未免太草率了吧？
葵拉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锁在那句已经不是人类了上，眉头皱紧。
不是人类，这个说法包含的可能性太多。
恶魔附身，二重幻影替代，异形种的拟态寄生。
不过这些东西都会引发非常严重的后果。
卡斯邦登王子出使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在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还是某种东西附着在他身上，一点点蚕食了他的意志？
但更让葵拉特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
拉娜公主，那个远在另一国度的王女，她是从什么渠道知道这些的？
信里写的是小小的猜测，可这种关乎一国存续的情报，怎么可能只是猜测？
她手里还藏着多少她们不知道的事？
葵拉特……卡尔可开口，低声询问拉娜公主说的话，可信多少？
葵拉特沉默了几息。
然后伸手握住了卡尔可的手。
我觉得，可信度很高。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们现在没办法验证真伪，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拉娜公主不是会乱说话的人。
什么意思？蕾梅迪奥斯还是没听懂。
她整封信都在用、这样的说法，给自己留了退路。万一事情有变，她可以说自己从来没有下过定论，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葵拉特松开卡尔可的手，直起身来，关于瑟玉，她说会回来，但没有说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这更像是在安抚我们。拉娜公主的意思其实很清楚，王国并不会派人过来帮我们。
卡尔可的目光又落回那行字上。
他是你最忠诚的骑士。
瑟玉是忠诚的。
拉娜公主隔了那么远，也这么认为。
卡尔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再慌乱了。
不管拉娜公主出于什么目的告诉我们这些，她开口，声音平静
她至少给了我们最重要的信息。哥哥确实有问题。而且，她相信瑟玉。眼下我们能拿到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蕾梅迪奥斯听后，攥紧了拳头问。
那我们直接去王宫揭穿那个假货？
这可不行呢，姐姐。葵拉特立刻摇头，我们没有证据。拉娜公主的信不能拿出来，拿出来只会坐实我们跟外国势力有往来。到那时候就算哥哥真的是假的，贵族们也会先对付我们。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葵拉特的目光移向桌上另一只没有动静的秘银信鸽。那只信鸽安静地立在桌上，被最后一缕夕阳照出细长的影子，始终没有动弹。等教国的回信。看看那边会给我们什么样的答复。
卡尔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