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山的夜风格外粘稠,像是被谁往风里倒了一桶过期的松脂油,糊在脸上又闷又腻。
沈沉舟已经在望月台上转了第七圈。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擦得锃亮的步云靴,此刻正毫无章法地碾过地上的碎石,“咯吱咯吱”的脆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沈沉舟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坐在石墩子上、宛如一截枯木的背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焦躁,“青玄宗的‘巡天舟’昨天已经在百里外的黑风峡露头了。老杨,咱们不是在过家家,是在逃命。”
坐在石墩上的杨忘原没动。
这位洪山宗的金丹老祖,此刻就像是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风烛残年老人。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掌门威仪的紫金法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甚至还有几个被火星燎破的黑洞,看着有些狼狈。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片沉浸在黑暗中的宗门大殿。
那里供奉着洪山宗历代祖师的三千七百个牌位。
“搬不走的……”
杨忘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护山大阵的阵眼连着地脉,一旦强行抽取地脉迁徙,这落星山就废了。祖师爷留下的基业,到了我手里若是变成了一片废墟,我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脸面?”
沈沉舟气笑了。
他几步冲到杨忘原面前,一把揪住对方那满是褶皱的衣领,也不管什么金丹修士的体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脸上。
“命都要没了,你还要脸?你是不是真以为青玄宗那帮人是来吃斋念佛的?只要大阵一破,别说牌位,就是这山上的每一块砖,都能被他们碾成粉末!到时候你的列祖列宗连个落脚的坟头都没有,那才叫真的没脸!”
杨忘原任由他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仅没有怒意,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
那种眼神沈沉舟太熟悉了。
那是溺水的人,明知道手里抓着的是根稻草,却还拼命想要把它当成救生木的绝望。
“沉舟兄……”
杨忘原缓缓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把沈沉舟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凉得像冰,“南闾阁家大业大,你是说走就能走。可洪山宗不一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几千年攒下来的家底。合宗?说得好听,一旦去了你们南闾阁,我洪山宗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看门狗罢了。”
“当狗总比当死人强!”
沈沉舟狠狠一甩袖子,背过身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局势已经烂透了。
青玄宗这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可盟友还在纠结那点可怜的尊严。
这就是修真界的现实,越是这种传承久远的老牌宗门,包袱就越重,重到能把活人活活压死。
“再等等……”杨忘原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沈沉舟,又像是在催眠自己,“只要能撑过这一波,只要能让佩瑜结丹成功,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哪怕只有一成,我也得赌。”
“一成?”
沈沉舟冷笑一声,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老杨,你修道修傻了吗?这世上哪有什么侥幸?青玄宗既然动手,就是雷霆万钧。你以为凭借这残破的护山大阵,加上你我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金丹,就能挡住那滚滚大势?”
话音刚落,一阵夜风骤然刮过。
风声呜咽,吹得望月台边的古松疯狂摇摆,那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极了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要将这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硬生生拖下去。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沉舟都以为这场谈话又要像前几次一样不欢而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却急促的笑声。
“嘿……嘿嘿……”
那笑声干涩、神经质,在这空旷的山顶上显得格外渗人。
沈沉舟眉头猛地一跳,豁然转身。
只见原本颓丧如死狗的杨忘原,此刻竟慢慢站直了身子。
月光破开云层,惨白地打在他脸上。
那张老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犹豫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特有的、孤注一掷的癫狂。
他的嘴角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眼底那抹红光亮得吓人。
“你说得对,沉舟兄,确实没有侥幸。”
杨忘原一步步走向沈沉舟,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岩石踩碎,“所以我这次不打算守了。既然守不住,那就拿去换!拿去赌!”
沈沉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状态明显不对劲的老友:“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
杨忘原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死死抓住了沈沉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身为金丹修士的沈沉舟都感到了一阵生疼,“咱们最后赌一把大的。这一把,我不守山门,不留后路。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手,全部压上去!”
“若是输了,我杨忘原这条命给你,洪山宗残存的弟子给你,以后南闾阁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沈沉舟看着他那双疯狂跳动的瞳孔,喉咙有些发干:“你拿什么赌?咱们现在的灵石储备,连开启大阵全功率运转三天都够呛。拿头去赌?”
杨忘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缓缓把手伸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魔物。
“灵石……我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更带着一种亲手割下自己血肉的狠厉,“而且,足够让咱们把这落星山,变成一座吞噬人命的磨盘。”
沈沉舟的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怀中,眼皮没来由地狂跳了两下。
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