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淡金色的流光穿透了地底厚重的岩层与阵法壁垒,像是一条归巢的游鱼,轻巧地悬停在张岩眉心三寸处。
张岩抬起手,两指夹住符箓。
符纸微温,触感细腻,上面只绘着一尾简笔勾勒的青鱼,鱼尾处还俏皮地甩出一点墨渍。
这是青禅的独门信物。
“来了。”
张岩低语一声,并未直接捏碎符箓,而是反手将其贴在身侧那块核心阵盘之上。
灵力灌注,原本晦暗的石室中央,一团朦胧的水雾腾空而起,渐渐凝聚成一面三尺见方的水镜。
镜面波动了几下,画面由模糊转为清晰。
夜色下的海面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那两艘在此徘徊多日的宝船,此刻正像两只慌不择路的甲虫,船首激起的浪花显露出它们此刻的仓皇。
张岩甚至能通过阵法传回的震动,隐约感知到船上混乱的灵压。
水镜的视角拉高,在两艘船的后上方,一抹几乎融入夜色的淡青身影正踏浪而立。
青禅并没有急着出手,她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缘因为恐惧而内讧。
画面中,副船上的韩少鸿正祭起一把赤红色的飞剑,剑锋却不是指向外敌,而是似乎在与主船上的万文和争执着什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韩少鸿那狰狞扭曲的面部表情,以及万文和那不断后退、眼神闪烁的模样来看,这支所谓的“联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张岩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势利相交,利尽则散;势利相侵,临危必乱。”
就在这时,水镜中的青禅似乎玩够了。
她原本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抬起,修长的食指对着那艘副船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
张岩只看见海面上空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紧接着,一道色泽深沉如墨的雷光,无声无息地坠落。
癸水神雷。
那是纯粹的阴柔毁灭之力。
韩少鸿刚刚撑起的护体灵盾,在这道黑色雷光面前脆得像是一层窗户纸。
雷光接触船体的瞬间,整艘副船连同上面的数十名修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抹去了一块。
韩少鸿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在雷光中崩解为无数细碎的血沫,旋即被海水吞没。
“轰——!”
直到此时,迟来的雷鸣声才通过阵法轰然传入地底石室,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簌簌掉落灰尘。
张岩眯起眼睛,看着那残留的半截船身在海面上打着旋儿沉没。
这就是金丹修士的威压,对于筑基乃至紫府修士而言,这就是降维打击。
另一艘船上,万文和显然被吓破了胆。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抛下了满船的手下,脚下踩着一只梭形法器,化作一道浑浊的黄光,发疯似地朝着反方向逃窜。
那背影里透出的绝望与惊恐,隔着水镜都能清晰地溢出来。
张岩摇了摇头。
在金丹真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这本身就是一种缺乏常识的挣扎。
果不其然,青禅只是微微侧头,衣袖轻挥,如同拂去一粒灰尘。
一道青色流光后发先至,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细线,瞬间贯穿了那道逃窜的黄光。
万文和的身影在半空中一僵,随即像是一只被射落的大雁,直挺挺地坠入海中,溅起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海面瞬间死寂。
主船上残存的那些修士,一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兵刃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他们浑身颤抖着跪伏在甲板上,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位踏浪而来的青衣女子。
那种眼神张岩很熟悉。
那是待宰的羔羊面对屠刀时,特有的麻木与乞怜。
青禅悬停在主船上方,并未大开杀戒。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海水与岩石,与地底石室中的张岩对视了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冷峻,却在眼底深处,藏着几分对这场轻松狩猎的意犹未尽。
水镜缓缓消散。
张岩收回灵力,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出石室。
半个时辰后,大方岛的码头上灯火通明。
数十名俘虏被五花大绑地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蹲在刚铺好的青石板上。
不远处,李玉林正带着一群工匠,两眼放光地围着那艘缴获的宝船敲敲打打,估算着能拆解出多少可用材料。
青禅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死了两个领头的,剩下这些,你想怎么杀?”青禅的声音很淡,仿佛在问晚饭吃什么。
那些俘虏闻言,更是抖如筛糠,几个胆小的直接瘫软在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张岩走上前,目光扫过这些面孔。
有惊恐的少年,有麻木的中年,还有几个眼神游移的老油条。
“杀光了太浪费。”
张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大方岛的港口扩建正缺人手,那几处灵矿也需要苦力去填命。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那一脸灰败的黄沙岛残部,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并不达眼底的笑意:“更何况,万文和既然死了,黄沙岛那么大的基业,总得有人去替他们接管,免得被外人占了便宜。”
青禅挑了挑眉,似乎听出了张岩话里的意思:“你想吞了黄沙岛?”
“不是吞。”
张岩纠正道,他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眼中闪烁着一种野火般的微光,“是整合。青玄宗下辖的这片海域乱太久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秩序。”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指尖灵光微闪,在这深夜的码头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