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长廊像是一条湿冷的食道,两侧岩壁不断渗出略带咸腥的海水,在靴底黏成一滩化不开的泥泞。
张岩缓步走向长廊尽头。那两道气息就在转角处,一静一躁。
韩若承垂着手,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在发抖,那是压抑不住的复仇亢奋。
而梁邵林则显得更局促,作为曾经白鹭岛的边缘修士,他现在的每一个呼吸都透着“降将”的卑微,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石壁上。
“白鹭岛现在的守备,谁当家?”
张岩的声音在幽闭的甬道里激起阵阵冷硬的回响,没有多余的寒暄。
“是……是血骨门的三长老,练气大圆满。”梁邵林抢着开口,声音颤得厉害,额角的汗珠滴在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但半个月前,属下曾远远瞧见一抹紫光落入主峰后崖,那威压……绝非练气修士可比,恐怕是……”
他没敢说下去,但张岩心里已经补全了那个词。紫府修士。
看来这块骨头比预想中要硬。
张岩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阵阵凉意,那是储物袋中《黄庭道论》残页在微微发热。
重生以来,这种对危险的直觉从未出错。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选择退避,但现在,那座岛上有他急需的玄铁矿脉,还有能让大方岛真正活过来的三艘玄武宝船。
“紫府又如何。”
张岩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青铜令。
空气中忽然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青禅那身青色的道袍在黑暗中突兀地浮现,她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烟,足尖未曾触及地面。
“探清楚了。”青禅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确实有个新晋的紫府魔头,根基不稳,正借着岛上凡人的生魂稳固境界。岛上的护阵在东南角有个缺口,那是为了倾倒血水留下的生门。”
张岩瞳孔微缩,原本平静的识海泛起一阵寒意。
借生魂破境,这些魔物果然没把凡人当命看。
他转过头,看向韩若承。
韩若承的眼中此刻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苗,那是一个失去故土、失去亲人的丧家犬最后的一点狠劲。
“传令下去。”张岩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缓,这种平静让梁邵林打了个冷颤,“四艘宝船全数起航,不要留守。既然对方在东南角留了门,我们就从正面……把它撞碎。”
凌晨时分,海面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乳胶。
白鹭岛那标志性的白色石崖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巨大的墓碑。
张岩站在旗舰“青玄号”的甲板上,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能感觉到脚下宝船阵法的震动,那是灵石在燃烧,那是力量在积蓄。
“开阵。”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四艘宝船的船首同时亮起刺眼的红芒。
那是“破阵弩”积蓄到极致的预兆。
轰——!
巨响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张岩视线中那层看似坚固的淡红色护岛法阵,在四道赤红光柱的集火下,像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先是密密麻麻的裂纹,紧接着便是震天动地的崩塌。
“杀!”
韩若承第一个纵身跃下甲板,那柄断了半截的灵剑在海水中划出一道惨烈的白痕。
惨叫声、法术爆裂的轰鸣声、还有建筑倒塌的闷响,瞬间将这座宁静的孤岛变成了修罗场。
张岩没有急着出手。
他站在船头,目光冷冷地锁定了主峰后崖那团腾空而起的黑雾。
那黑雾中透着一股腐朽的尸臭味,紫府期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来,震得周围的低阶修士纷纷吐血倒退。
“张岩小儿,尔敢坏我法事!”黑雾中传来嘶哑的怒吼。
“你也配谈法事?”
张岩抬起右手,掌心那枚积攒了多时的雷珠瞬间绽放出紫金色的光芒。
他并没有像普通的凡人流修士那样近身肉搏,而是精准地算计着每一丝法力的流向。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的直觉——与其对拼修为,不如直击命门。
青禅在侧翼出手的刹那,张岩的雷珠也脱手而出。
那是纯正的紫霄雷力,克制一切邪祟。
电光穿透黑雾的瞬间,张岩听到了某种骨骼碎裂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对决,在那位新晋紫府魔头惊恐的咆哮声中,雷光直接洞穿了他的气海。
因为他太急于破境,所以那气海本就是千疮百孔的。
屠杀,在黎明彻底到来前结束。
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在白鹭岛的码头时,那里流淌的不再是湛蓝的海水,而是浓稠得发紫的血浆。
张岩踩在残砖碎瓦上,靴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看到韩若承瘫坐在曾经的家主府邸门前。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正对着一堆焦黑的废墟发呆。
他身边躺着几具魔修的尸体,手里的断剑已经砍得满是缺口。
韩若承没有笑,也没有狂呼。
他只是望着那已经化作灰烬的故土,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过满是血污的脸庞。
那是一种比哭号更让人心悸的空虚。
仇恨报了,但家也没了。
他的灵魂似乎随着那场战火一起,被焚烧成了灰烬。
“清点人数。”张岩低声吩咐身后的李玉林。
“大长老……凡人,只剩不足三万了。”李玉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指着后山那几个巨大的血坑,“剩下的,都在那儿了。”
张岩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瑟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得像行尸走肉般的凡人。
他们活了下来,但对他们而言,活下来或许才是最漫长的折磨。
修仙界,从来不需要廉价的同情,但这种同理心却像一根刺,扎在张岩的心头。
他弯腰从血泊中捡起一块破碎的玉佩,那是从魔修储物袋里震落出来的。
玉佩成色极差,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
那是这岛上曾经某个凡人家传的东西。
张岩将玉佩收进袖中,转身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白鹭岛的资源确实丰厚,三艘宝船、满库的灵矿,足以支撑大方岛未来十年的开支。
但他的眼神中并没有太多喜悦。
那阵从海底深处吹来的阴冷气息,让他体内的灵力运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这种感觉,像极了书中记载的某种暗疾的征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指尖处,一抹淡淡的灰气若隐若现。
白鹭岛的这口“锅”,他扛下来了,但其中的代价,似乎远比他预想的要沉重。
他需要更稳妥的手段来平衡这股驳杂的力量。
“回岛。”
张岩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有些东西,在大方岛给不了他,在这满地死尸的白鹭岛也寻不到。
他得去一趟玄阳岛。
那里虽然是繁华之地,但也同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而在那片泥潭里,藏着他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