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柱心里当然清楚,一旦黑衣护卫这件事不能当堂压死福康安父子,接下来满堂人要追着问的,便只剩下鄂伦泰暗箭杀人这一桩。
而鄂伦泰,偏偏死前说了那一句——奉郡王之命。
那一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伦柱心口,拔也拔不出来,按也按不下去。越想回避,便越像有火在里头烧。
淳颖坐在案后,脸色沉凝,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伦柱,本王再问你一遍。鄂伦泰在驿站高坡,以铁胎硬弓暗射富察景铄,是否奉你之命?”
满堂目光齐齐落在伦柱身上。
伦柱跪在堂下,只觉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渗,顺着鬓边直往下淌。嘴唇几次张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承认?
那便是他命人暗箭射杀福康安之子。
不承认?
鄂伦泰死前那句话,满院亲卫、王府侍卫、乌尔恭阿、林苍皆已听见;再加上他先前在驿站当众叫嚣,众人又不是聋子瞎子,岂能任由他抵赖?
伦柱咬紧牙关,眼神乱飘,忽然像抓住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嘶声道:
“本王当时只是叫鄂伦泰护驾!富察·景铄带着那群黑衣人围逼恒谨世子,本王见性命攸关,叫府中亲卫护主,难道也有错?!”
王拓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这话,倒比方才聪明了一些。
伦柱不敢认“射杀”,便硬生生改成了“护驾”。只要把自己说成是救助被围逼的世子,鄂伦泰那两箭便多少能有几分可辩的余地。若再配合先前“黑衣死士”那层说法,说不定真能在某些宗亲心里留下一线模糊。
可福康安显然不会给他这个余地。
福康安向前一步,声音冷淡得几乎不见起伏。
“护主,需要连发两箭?”
伦柱脸色顿时一僵。
福康安继续说道:
“第一箭射向铄儿心口,第二箭锁他咽喉。若不是本贝子赶到,只怕还有第三箭、第四箭吧。顺承郡王,你口中的护主,莫非是护到非杀我儿不可?”
伦柱被逼得退无可退,猛地抬头喊道:
“当时场面混乱!谁知道鄂伦泰瞄的是哪里?他是奴才,奴才护主心切,一时失手,又与本王何干?!”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人都皱起了眉。
鄂伦泰活着时,伦柱口口声声说他是王府亲卫统领,是顺承郡王府的人,福康安杀不得。
如今问到罪责,他却又成了“奴才一时失手”,与郡王无干。
便是那些原本还有心偏帮顺承郡王府的人,听见这番话,也难免觉得难看。
郑亲王积哈纳轻轻摇了摇头。
乌尔恭阿站在他身后,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鄙薄之色。
王府用人时,便是家声体面;轮到担责时,便推成奴才失手。这等嘴脸,放在宗人府堂上,实在太薄,太凉了些。
王拓忽然开口:
“顺承郡王这话,景铄听着倒有些耳熟。”
伦柱猛地看向他。
王拓不疾不徐道:
“方才在驿站,王爷说议罪银可买命时,也是这般理直气壮。如今鄂伦泰死了,又说奴才一时失手,与王爷无干。”
他说着,缓缓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得近乎逼人。
“照王爷这说法,王府要用人时,奴才便是王府体面;王府要脱罪时,奴才便只是奴才。生死荣辱,全凭王爷一句话。”
堂中顿时又静了一静。
这话不只是在刺伦柱,也是在刺许多王府旧日用人的习气。拿人时要人拼命,出事时便立刻翻脸推责,这种事各家不是没有,只是从无人敢这样明明白白在宗人府堂上挑开来说。
伦柱脸色青白交加,怒声道:
“富察·景铄,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王拓神色平淡,不温不火的顶了一句道:
“景铄只是在替鄂伦泰问一句。他为你射箭时,是不是以为顺承郡王府会保他?”
伦柱顿时一滞。
福康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王拓这一句话,比直接骂伦柱无耻更狠。鄂伦泰已死,死无对证,可偏偏正因为他死了,反倒成了最沉默也最沉重的证据。
伦柱若承认自己护他,便逃不开指使杀人的嫌疑;若推说是奴才失手,便等于把王府薄凉无情这四个字,当着满堂宗室的面亲自写在了脸上。
无论怎么走,都是死结。
礼亲王永恩终于又开了口,面带冷笑,不屑的轻声道:
“景铄好口才,可宗人府问案,终究不能只凭口舌。”
他说着,看了眼淳颖后接着道:
“鄂伦泰已死,临死前所言,也未必不能是惊惧之下胡乱攀扯。若只凭一句‘奉命行事’,便坐实伦柱指使杀人,未免太草率了些。”
伦柱闻言,顿时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声道:
“正是!正是!鄂伦泰定是怕死,胡乱攀咬本王!”
福康安冷冷看了永恩一眼,冷声接话道:
“礼亲王的意思,是鄂伦泰暗箭杀人可以慢慢查,苏雅被下药可以慢慢查,安成被打可以慢慢查,黑塔下黑手可以慢慢查,唯独本贝子斩鄂伦泰这一刀,倒要先问罪?”
永恩面色不变,直接目视福康安,不疾不徐的轻声道:
“老夫的意思,是凡事皆要依规矩。”
福康安淡淡地重复了一句:
“规矩?”
说着,他抬手指向王拓那件血衣,厉声喝道:
“我儿血衣在此。”
又指向断弓。
“凶器在此。”
再指向林苍、乌尔恭阿等人。
“人证在此。”
旋即目光缓缓扫过裕丰、伦柱、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以及一众神色各异的宗室。
“苏雅昏迷未醒,安成吐血受伤,裕兴、恒谨、黑塔、鄂伦泰,一桩桩一件件皆在眼前。礼亲王不先问谁下的药,不先问谁围的人,不先问谁出的杀招,不先问谁放的冷箭,开口便问本贝子眼中有没有宗室体面。”
福康安的声音越发沉稳,却也越发压人朗声质问道:
“本贝子倒想请教礼亲王,宗室体面,是否大过人命?”
永恩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语气狠厉道:
“福康安,你这是在质问本王?”
福康安不避不让,硬硬的顶了句。
“若王爷要拿体面压人命,本贝子便是质问,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