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察猜将军把冰雹火箭炮当成了导弹。这老兄在金三角混了半辈子,见过的重武器屈指可数。迫击炮,见过。火箭筒,见过。偶尔从缅甸那边弄来几门老掉牙的榴弹炮,打出去的声音跟放屁似的,炮弹落点全靠缘分。可bm-21冰雹火箭炮这种玩意儿四十管122毫米口径,一轮齐射的动静能把方圆几公里的鸟全部震上天,爆炸的火焰连成一片能把夜空烧成暗红色他上哪儿见去?
所以当那漫天“流星”从山脊后面划出来的时候,察猜将军的脑子只有一个反应:完了,察猜有导弹了。
他整个人僵在越野车的引擎盖后面,两只手撑着车身,脖子抻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方那片火海。他身边几个卫兵也全傻了,有人甚至忘了趴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张着嘴,像一群被雷劈过的木桩子。直到一块被爆炸冲击波掀飞的木头从几百米外飞过来,“啪”地一声砸在车顶上,碎木屑四溅,卫兵们才反应过来,一个年轻力壮的一把将察猜将军扑倒在泥地上。
察猜将军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啃了一嘴泥,但他没骂人。他躺在那里,仰面朝天,透过被爆炸映红的夜空,看着那些拖着尾焰的橘红色光点一群一群地往下落。那声音从远到近,从沉闷变得震耳欲聋,大地在抖,空气在颤,每一轮爆炸都像有一只巨手在捏着他的心脏往外拽。他在金三角活了五十多年,打过仗,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也追杀过别人。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渺小。
“这……这……”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的枪声还在响,但他的部队已经没人开枪了。所有人都被那轮火箭炮齐射炸懵了,山对面的八面佛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察猜将军从泥里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土,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玩意儿太强了。强得离谱。如果他有这么几台火箭炮,别说八面佛了,整个金三角谁敢跟他瞪眼?看谁不顺眼,往谁头上招呼一轮,什么碉堡什么阵地,统统给你犁成平地。
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卫星电话,手指头抖得厉害,拨了两遍才拨对号码。“快,打给邱先生!给我接通邱先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察猜将军的嗓门比刚才被炮弹震得还大:“邱先生!我的天,你们保护伞公司居然连导弹都有?!”
电话那头的邱刚敖愣了一下。“导弹?什么导弹?”
“就刚才那个!满天飞的那个!哗轰那个!”
邱刚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差点没笑出声。他强忍着笑意,用一种尽量不刺激对方自尊心的平和语气说:“察猜将军,那个不是导弹,是火箭炮。bm-21冰雹火箭炮。苏联货,四十管,一轮齐射能把四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方炸一遍。”
“火箭炮?”察猜将军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的部队也有火箭炮,就是那种扛在肩膀上发射的小管子,打出去一发,轰一声,没了。跟刚才那个动静比起来,那就是个炮仗。“怎么可能,我的部队也有火箭炮,跟你们的完全不一样啊!”
“你说的是单兵火箭筒吧?”邱刚敖耐心地给他科普,“那是炮,打一发装一发。我这个是发射车,一次装四十发,一轮全打出去,覆盖式轰炸。你就理解成四十个火箭筒同时开火,而且它们打出来的炮弹比你的火箭筒大好几倍。”
察猜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四十发同时打出去,覆盖式轰炸。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了。那不是导弹,那是把四十门大炮绑在一起,一口气全放出去。这种火力,他在金三角混一辈子都没见过。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邱先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客气,客气得有点不像他,“你们保护伞公司的装备……卖不卖?”
邱刚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太清楚察猜将军这种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了。见识了绝对火力之后,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股火力变成自己的。这是所有军阀的通病,刻在骨子里的对力量的渴望。“察猜将军,”邱刚敖的语气忽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咱俩关系好我才跟你说”的私密感,“原则上,我们不是军火公司,装备不对外出售。”
察猜将军的心沉了一下。“不过”邱刚敖拖了个长音,“要是作战过程中装备有所损坏,我们一般会当废品处理掉。您知道,跨国运回去太麻烦了,运费比装备本身还贵。”
察猜将军的脑子转得飞快。废品处理。他立刻就明白了。那些“损坏”的装备,就是可以卖给他的装备。“那,那你们现在的火箭炮有没有出问题?”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哪怕坏了也行!我愿意出双倍价钱!”
“将军别急。”邱刚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战斗还没结束呢,四台火箭炮都在发射阵地上,现在说坏不坏的,有点早。等打完了,我帮您看看,要是真有几台‘故障’的,一定给您留着。”
“好好好!我等你的消息!”察猜将军连声应道,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头彩。
挂断电话之前,邱刚敖忽然补了一句:“对了将军,我们的人刚才侦察到,八面佛那边已经准备跑了。他现在被炸得晕头转向,正是发起反攻的好时机。您要是再不动手,他可就溜了。”
“明白!我这就让人压上去!”察猜将军拍着胸脯保证,嗓门大得连旁边的卫兵都吓了一跳。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着手下就是一通吼:“让查坤他们全部压上去!给我往死里打!今天不把八面佛的兵打散,谁都不许回来!”
手下领命而去。察猜将军站在越野车旁边,看着远方那片还在燃烧的阵地,嘴角扯出一个极狠的弧度。八面佛,你也有今天。
另一边,八面佛的老巢。
富贵山庄,名字起得富丽堂皇,实际上就是一片建在半山腰上的庄园。主楼是混凝土的,配着柚木的雕花门窗,院子中间立着一尊从曼谷请来的四面佛,佛前常年供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烛。八面佛对风水这种事向来信得很,四面佛的朝向、供桌的高度、香烛的燃烧时长,每一项都要专人打理,不容半点马虎。
可此刻,四面佛前面的水果盘已经被震翻了,香灰撒了一地。八面佛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蒲团绊了一跤。他扶着桌角站稳,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扭曲得像一张被揉过的旧照片。“你说什么?导弹?!”
报信的手下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佛爷,千真万确!察猜那边的人发射了导弹,满天都是,我们的前阵已经被炸平了!兄弟们死伤惨重!”
八面佛一巴掌拍在桌上,茶壶和杯子跳起来摔了一地。“察猜这条老狗!他怎么会有导弹!”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脖子上那串佛珠跟着乱晃,“我跟他打了十几年,他有多少家底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连一门像样的榴弹炮都没有,哪儿来的导弹!”
“佛爷,这事我怎么敢骗您!”手下哭丧着脸,“您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天上还在飞呢!”
八面佛沉默了几秒,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的山谷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还能看到几道橘红色的轨迹从山脊后面划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见过导弹发射,但那玩意儿看着确实不像普通的火炮。他的手慢慢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伤亡怎么样?”
“前线彻底乱了,初步估计,最少折了几百人。”
八面佛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冷静。几百人。他辛辛苦苦攒了多少年才攒出一千多号人的队伍,察猜一条老狗,一轮导弹就给他报销了三分之一。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他的老本都得填在这。“能撤吗?”
“察猜那边已经压上来了,现在撤,他们肯定会咬住不放。”
八面佛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色的m1911,检查了一下弹匣,咔嚓一声上膛,揣进腰间。“备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那是他和死去的老婆以及两个儿子唯一的合影。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扯下来,塞进怀里。“先撤。这个仇,我记下了。”
手下如释重负地跑出去备车。
而就在距离富贵山庄不到三公里的一片密林边缘,邱刚敖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后面,戴着夜视头盔,手里攥着战术平板。平板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从山庄内部向外移动。那个光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目标。
“老板。”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猎人锁定了猎物之后才有的笃定,“鱼出洞了。车队三辆,吉普开道,中间一辆防弹奔驰,后面跟着一辆卡车的警卫。预计行进路线已经标记。”
对讲机里传来苏晨简短而清晰的声音:“截住他。活的没有,死的也行。”
邱刚敖嘴角一咧,把头盔上的夜视镜拉下来,对着身后密林里早已整装待发的三十多名雇佣兵比划了一个手势。那些黑影从各自潜伏的位置无声地站起来,枪口统一朝向了山腰方向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盘山土路。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在土路上拖出三道摇曳的长影。
八面佛的车队正在驶入伏击圈。而八面佛本人,正坐在那辆防弹奔驰的后座上,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嘴皮子动得飞快。他在念经。念完最后一句,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快速掠过的树影,忽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那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坤沙倒台的那天晚上。
他猛地探头向前,对着司机喊了一声:“停车!”
话音未落,前方开路的吉普车底下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