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机场，苏晨刚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屏幕上就弹出了孟钰的未接来电提醒，足足排了七条，时间跨度从一小时前到五分钟前。他一边往到达大厅走一边回拨过去，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孟钰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语速快得像被人拿枪指着念稿：“你可算落地了！华艺兄弟的大小王来了，光线的王常田来了，老画面的张伟平来了，连中影的韩董事都来了，四个人坐我会议室里，茶都续了三壶了，我快顶不住了，你赶紧过来！”
苏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一口气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转头对张凯旋说了一句：“不去紫玉山庄了，先去繁星。”
张凯旋点了点头，方向盘一打，车子从机场高速的出口拐上了通往市区的另一条路。苏晨靠在座椅上，把西装外套脱了叠好搁在一旁，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长出了一口气。曼谷那摊子事刚收完尾，八面佛已经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察猜将军那边正在欢天喜地地准备接收地盘，而他本人连觉都没好好睡一觉，又从曼谷飞回了燕京。本来想着先回紫玉山庄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跟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吃顿饭，结果飞机还没落地，孟钰那边就已经被一帮京圈大佬围了。
繁星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已经僵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孟钰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没人看的文件，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她脸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维持了快两个小时，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她对面坐着四个人，从左到右依次是华艺兄弟的王忠磊、光线的王常田、老画面的张伟平和中影集团的韩董事。四个人姿态各异，但目标一致都想从孟钰嘴里撬出点关于米高梅的承诺来。
王忠磊是第一个开口的。这人四十出头，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手腕上那块金表在会议室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用一种“我是京圈老大哥”的语气对孟钰说：“孟总，我说句实在话，繁星影视目前跟米高梅影业有没有合作关系，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总。苏总是米高梅的董事长，又是繁星影视的董事长，这两家公司要是不合作，那才是怪事。我们这些人今天来，不是来逼你，是来给苏总送机会的。”
孟钰脸上的笑纹丝没动，心里已经把这人的话翻译了一遍：我们今天是来薅羊毛的，你不给薅，我们就不走了。
张伟平接话的速度比王忠磊还快。这人五十出头，国字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给对方的心理防线钉一颗钉子。“孟总，大家都是华国人，苏总也是华国人，这收购了米国的电影公司，理所应当是要跟我们国内这些电影人合作的。正好我们家一谋拍了一部国产大片，实打实的三千万美元投资。本来之前在魔都国际电影节的时候，我已经跟好莱坞大名鼎鼎的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达成了口头协议，以两千万美元的价格把《英雄》卖给他们。但是我一听说苏总在米国花了二十亿美元收购了米高梅影业啧啧，二十亿美元啊，这是为国争光的大好事！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哈维·韦恩斯坦的报价，决定把《英雄》交给米高梅，在全美上映。我相信，一谋的这部大片，一定能为米高梅赚钱的同时，提高米高梅现有的股价。”
张伟平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先给苏晨戴高帽，再表示自己为了支持国货、支持苏总，连到嘴的两千万美元都吐出来了，最后把《英雄》往桌上一拍，那意思明摆着“你看，我是在带你赚钱，你还不赶紧接着？”
孟钰听完这段话，差点没当场笑出声。魔都国际电影节那档子事，她虽然没亲自去，但圈内早就传遍了。哈维·韦恩斯坦一开始确实开了两千万美元，但那是在还有其他片商竞价的时候。等电影节快结束了，其他片商都走光了，韦恩斯坦直接把报价砍到了五百万，一下子砍掉了四分之三。张一谋当场气得脸都白了，张伟平也是拍着桌子骂娘，可骂完能怎么办？片商都散了，离国内上映也没几个月了，再不谈妥，盗版影碟用不了多久就能铺满北美的华人超市货架。北美那地方盗版不比国内少，只不过六大电影公司懒得管外国片的盗版而已人家吃饱了撑的，为一个华国电影去打击盗版？再说现在互联网已经起来了，bt下载到处都是，北美人免费下载一部外国电影，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所以张伟平嘴里那个“为了支持苏总而放弃的两千万美元”，实际价值大概也就五百万出头。他把五百万说成两千万，还倒打一耙说这是给苏晨送温暖。
“张总，听您这意思，我们苏总还得谢谢您了？”孟钰笑着反问了一句，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会议室里的冷气还凉。
张伟平浑然不觉，反而笑得更开了：“感谢就不用了，好好帮我发行《英雄》就行。这可是我们国内第一部过亿投资的大片，讲的还是我们几千年老祖宗的故事。让全世界见识见识中华文化有多么源远流长，这可是对外文化输出的重要标识啊！”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王常田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张伟平这一手道德绑架玩得太顺了你不帮《英雄》发行，你就是崇洋媚外；你不帮《英雄》发行，你就是贬低中华文化；你不帮《英雄》发行，你就是不支持国产电影崛起。一套道德铁拳打下来，换个人可能真的被砸晕了。孟钰确实被砸得有点发懵，不过她发懵的原因跟张伟平想的不太一样。她是被这人脸皮的厚度给震懵了。
王忠磊一看孟钰似乎有点招架不住，立刻加码。“孟总，不光一谋拍大片，我们家小刚也在筹备一部投资两千万美元的国产大片。都市题材，警匪交战，火车追逐，刺激的武打场面，绝对能让老外眼前一亮。孟总，你这说什么都得跟苏总说一声，这要是不帮我们发行，那完全是苏总的大损失啊！这往后再想跟我们华艺合作，那可就得排队了，排上队，我们都未必会答应！”
孟钰这次是真的乐疯了。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声音幽幽地飘了进来，不高，但足够让整间会议室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是我的大损失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苏晨站在门框下面，衬衫领口微敞，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机场赶过来，但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比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都松弛。他往里走了两步，目光从王忠磊脸上滑到王常田，又从张伟平脸上滑到韩董事，最后落在孟钰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苏总。”王忠磊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刚才跟孟钰说话时厚了三倍，快步迎上去伸出手，“可把您盼来了，我们几个今天来，就是想跟苏总聊聊合作的事。”
“王总。”苏晨跟他握了一下手，不轻不重，松开得也快，“坐，都坐。我刚下飞机，嗓子还干着，给我五分钟喝口水，咱们慢慢聊。”
他走到会议桌尽头，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接过孟钰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然后他放下瓶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像是在做一次快速的背景调查。王忠磊，华艺兄弟的实际操盘手，京圈人脉深，擅长商业片运作，但这些年跟张一谋、冯小刚这些导演之间分分合合，口碑参差不齐。王常田，光线传媒的老板，相对年轻，做事比王忠磊沉稳，手里攥着全国最大的电视节目制作网络，但在电影发行上刚起步，急需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打底。张伟平，新画面的老板，张一谋的长期合作伙伴，做事风格激进，擅长营销炒作，但最近因为《英雄》的海外发行被韦恩斯坦摆了一道，正急着找下家接盘。韩董事，中影集团的实权人物，管着进口片和合拍片的审批，以及每年十个分账名额的分配。四个人，四张牌，每一张都对米高梅进入中国市场至关重要。
“刚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苏晨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张总说有个大项目要交给我们米高梅发行？”
张伟平立刻把腰板挺直了，把刚才那套说辞又快速复述了一遍，无非是《英雄》投资三千万美元，中华文化输出，为了苏总连韦恩斯坦的两千万都拒了，云云。苏晨安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让张伟平笑容僵住的问题。
“张总，韦恩斯坦那两千万，是电影节刚开幕时候的报价吧？后来他砍到五百万，你才没卖的，对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个质地。张伟平脸上那副生意人的笑容像被冻住了半秒，然后迅速调整，干笑了一声：“苏总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五百万也好，两千万也罢，关键是我们愿意把片子交给米高梅发行。米高梅刚换了东家，正需要一部有分量的片子打开局面。《英雄》在国内的预售已经爆了，北美这边只要运作得当，票房不会差。”
“嗯，你说得对。”苏晨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张总，你可能不太清楚米高梅现在的情况。我刚花了十五亿美元买下这家公司，又背了四十多亿美元的债务，账上现金流比我脸都干净。你让我帮你发行《英雄》，发行费你打算怎么结？前期宣发成本谁来垫？北美院线的铺片费用谁出？”
张伟平的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了。“苏总，这个……我们可以谈。分成比例好商量，前期费用……”
“谈，当然可以谈。”苏晨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然后把屏幕朝张伟平转过去。屏幕上是一封英文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哈维·韦恩斯坦，收件人是米高梅发行部，内容很简单：韦恩斯坦公司愿意以八百万美元的价格收购《英雄》的北美发行权，条件是米高梅不介入。苏晨把手机收回来，看着张伟平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平。
“张总，韦恩斯坦那边给我开了八百万。我要是答应他，什么都不用干，净赚八百万。你要是我，你选哪个？”
张伟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王忠磊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试图把局面拉回来：“苏总，韦恩斯坦那人不靠谱，圈子里谁不知道他做生意的风格？米高梅自己做发行，长远来看肯定是更划算的。”
“王总说得对。”苏晨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了“米高梅”，第二个圈里写了“繁星”，第三个圈里写了“中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座的四个人，语气忽然从闲聊模式切换成了正事模式。
“我这次收购米高梅，花了十五亿现金，背了四十多亿债务，账上现金不够用，这是事实。但我也不是随便什么片子都往北美院线里塞的。米高梅今年要发行十二部电影，每一部都要精挑细选，不能砸了招牌。所以我的规矩很简单想跟米高梅合作的，拿真金白银出来谈分成，别跟我谈情怀。情怀这东西，我留给电影院里的观众，不留给谈判桌上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目光从张伟平脸上移开，落在中影的韩董事身上。“韩董，米高梅手里有四千多部电影的片库，还有猫和老鼠、007这些经典Ip。这些资源要进中国市场，绕不开中影。所以我想跟韩董谈的是，中影每年给米高梅留几个分账名额。我不多要，两个就行。剩下的，你们跟国内其他公司怎么分，我不插手。”
韩董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终于开了口。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推眼镜。“苏总，分账名额的事，可以谈。但你也知道，每年十个名额，盯着的人太多了。去年迪士尼拿了两个，华纳拿了一个，环球拿了一个，派拉蒙拿了一个，剩下的五个给国内片商分。米高梅是新来的，一上来就要两个，其他人会有意见。”
“韩董，米高梅不是新来的。”苏晨笑了笑，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米高梅是好莱坞六大之一，今年的新片计划里有四部A级制作，题材从动作到动画到爱情都有，随便拿一部出来都能撑起一个分账名额。而且我还可以承诺，中影引进的米高梅电影，国内的宣发费用全部由米高梅承担，中影只负责审批和排片对接。”
韩董事沉默了几秒。这个条件放在国内电影圈里，绝对是头一份的优惠。宣发费用全部由外方承担，中影除了审批之外几乎不用出任何成本，这种买卖打着灯笼都难找。他推了推眼镜，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回头具体方案出来再细谈”。
苏晨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转身看向王常田，这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的人，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王总，光线在电视节目制作上的优势，国内没人能比。米高梅的片库里有大量适合改编成电视节目的Ip，从猫和老鼠到粉红豹，从007到洛奇。如果光线有兴趣，我们可以谈一谈Ip授权和联合开发。不用在电影发行这一棵树上吊死。”
王常田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提议戳中了他的痒处。光线这几年在电影发行上始终慢人一步，但在电视和内容制作上却有深厚的积累。如果能拿到米高梅的Ip授权，做几档动画片或者综艺，对光线来说是一条比电影发行更稳妥的路。
王忠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苏晨跟王常田聊起了Ip授权，跟韩董事聊起了分账名额，唯独把他和张伟平晾在了一边。他干咳了一声，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苏总，那我们华艺呢？小刚那部片子……”
“王总。”苏晨转过身来，脸上那副笑容不变，但眼底的神色比刚才淡了几分，“冯导的片子，我看过剧本大纲。都市警匪，火车追逐，打斗场面。说实话，这个类型在北美市场的天花板不高。如果华艺愿意把它做成合拍片，加入美方演员和部分海外取景，我可以考虑让米高梅参与投资和发行。但如果只是单纯把国内的版本拿来让我做北美发行，那我建议王总先去跟中影谈，把分账名额拿到手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忠磊一条路，又把门槛抬到了他一时半会儿迈不过去的高度。合拍片涉及审批、资金、演员配额、取景许可，哪一项都不是三两天能搞定的。王忠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头再细聊”。
会议又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基本上是在闲扯。张伟平又试图把话题拉回《英雄》的发行上，苏晨用一句“你先把韦恩斯坦那边处理干净了再来找我”给他堵了回去。王常田倒是跟苏晨多聊了几句Ip授权的具体方向，两个人在手机上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了下个月让各自的团队碰一次面。韩董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临走前拍了拍苏晨的肩膀，说了一句“年轻人，胃口不小，但做事有章法”，就带着秘书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孟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我的天。”她看着苏晨，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你要是再晚来半小时，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把茶杯扣到张伟平脸上。”
“那你扣了没？”
“差一点。”
苏晨笑了笑，走过去把白板上的三个圈和那些字擦掉，把马克笔放回笔筒。孟钰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打算跟光线合作？”
“为什么不？”苏晨把外套重新搭在手臂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米高梅的片库是座金矿，光靠电影发行挖不完。电视、动画、授权、周边，每一条线都能生钱。王常田这个人比王忠磊靠谱，做事有底线，跟他合作省心。”
“那张伟平呢？你真的要跟韦恩斯坦那边谈？”
“谈个屁。”苏晨嗤了一声，“韦恩斯坦那八百万就是个试探，他想看看米高梅新老板的底线在哪里。我要是真接了，他下一步就敢砍到五百万。这种人的生意，做一次亏一次，不如不做。”
孟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现在越来越像你刚才说的那种人了谈情怀归谈情怀，谈判桌上不认人。”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苏晨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深了几分，“当老板的，心要软，手要硬。手里攥着的东西，才是真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利落。孟钰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然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低声笑了一下。
“行吧，这摊子，还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