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合同这个东西，后来的人大多是从某个女明星被罚款八个亿的新闻里第一次听说的。那会儿全国人民都在算，八个亿摞起来能绕地球几圈，够买多少套燕京的房子，够普通人从猴子进化成人再进化回去反复来几轮。但苏晨比谁都清楚，阴阳合同不是那个女明星发明的，也不是娱乐圈原创的。这玩意儿最早是招标行业的标配，甲方乙方坐下来谈的时候，桌面上放一份，桌底下揣一份，面上那份用来给审计和税务看，底下那份才是真金白银。后来房地产火了，工程队跟着学；再后来娱乐圈热了，经纪公司也把这套手艺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只不过那时候国内演员的片酬还不算离谱，一部戏撑死了几十万，犯不着为了这点钱去搞两套合同，被抓了不划算。可港台明星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港台一线明星北上拍戏，片酬动辄几百万起步，功夫李拍《英雄》的时候，一个人拿走了七千万人民币，据说还是看张国师面子给的友情价。因为那会儿功夫李在北美虽然算不上顶级巨星，但他的b级功夫片在录像带租赁市场卖得极好，一部片子光是录像带分成就能给他带来上千万美元的收入。换算成人民币，八千万上下，收他七千万，确实是友情。可越是这种天价片酬，避税的冲动就越强烈。在香港，在北美，有的是办法把钱洗来洗去，可回到内地，税务制度严，银行监管紧，想光明正大地把几千万片酬落袋为安，几乎不可能。于是阴阳合同就派上了用场。面上签一份一百万，暗地里再签一份几千万，差额部分通过海外账户、现金、或者各种名目的“咨询费”“策划费”分批支付。税务局查账的时候只看面上那份，底下那份锁在保险柜里，只有签字双方心里有数。
钟小爱听苏晨把阴阳合同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之后，眉头拧得比麻花还紧。她到底是纪委系统的人，对这种事比普通人敏感得多。“这帮人不是坑国家钱吗？”她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已经切换成了纪委干部审视案卷时的那种锋利，“税收是国家重中之重，娱乐圈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片酬，要是全都搞阴阳合同，那得少收多少税？”
苏晨靠在床头抽烟，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知道得太少了”的无奈。“小爱姐，你现在觉得几十万上百万就是大钱了？等再过个十几年，一个明星一部戏拿一亿片酬你信不信？到时候他们偷税漏税的规模，就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的事了，是几个亿起步。光一个人就能给你偷出八个亿来。”
“八个亿？”钟小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数字放在2002年，够建一座小型水电站了。
“嗯，八个亿。”苏晨把烟灰弹进玻璃缸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而且你还别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直播带货火起来之后，一个头部主播偷税漏税的金额能达到十六个亿。你想想，那是什么概念。”
钟小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所以我才说这帮人该查。之前那个刘姓女星偷税坐牢，看来还是罚得太轻了，没让后来的人长记性。”
“对，所以华艺兄弟那边，你好好查。”苏晨把烟掐灭了，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我不信他们能拒绝阴阳合同的诱惑。港台明星的片酬高，他们要避税；国内演员的片酬低，他们正好用港台明星的报价来压价。你想想，他们跟手底下的内地演员说你看，人家港台一线巨星片酬也才一百万，你名气还没人家大，给你十万就不错了，还是看在大家都是内地人的份上。这套话术，是不是听着特别耳熟？”
钟小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出钱剿匪，士绅的钱原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这套把戏，张麻子还没进鹅城的时候，黄四郎就已经玩得滚瓜烂熟了。华艺兄弟一边用阴阳合同给港台明星避税，一边用港台明星的高片酬做参照物，反向压制自己公司旗下内地演员的薪酬。一鱼两吃，吃相难看至极。
“行，我会好好查的。”钟小爱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她休息了大半个小时，感觉自己又行了，翻身坐起来，用一种“我还能再战”的挑衅眼神看着苏晨，“不过现在，苏晨先生，你的实名制举报貌似并不是很靠谱啊。来，跟我狠狠地汇报工作！”
苏晨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看着钟小爱那副“领导发话了你还不赶紧执行”的傲娇模样，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没问题领导，我这就狠狠地汇报。保证让你口不择舌，心情愉悦，花开富贵，跌宕起伏，快意人生，好孕连连，多子多福。”
“谁要跟你多子多福！”钟小爱拿枕头砸过去，被苏晨一把接住，顺手丢到床尾。然后卧室的灯又被拧暗了一格，窗帘被拉得更严实了。窗外燕京的夜色正浓，窗内的汇报工作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燕京的另一头，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包厢里，王忠磊正在跟徐晶蕾吃饭。
自从那天在繁星影视被苏晨当面怼了一顿，王忠磊回到公司之后越想越憋屈。他这个人，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靠着他哥王忠军的面子和冯大炮的票房号召力，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小王总”。哪怕是在韩三爷面前，他也能嬉皮笑脸地说几句俏皮话，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头。可那天苏晨当着一屋子同行的面，把他那点摆谱的做派拆得干干净净，一句“你们华艺还犯不上我撕破脸皮”，把他十几年来攒的那点体面踩在地上碾成了渣。更可气的是，他哥王忠军回来之后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明确警告他不要想着报复。“人家苏晨现在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身价上百亿，稍微动点手段，就能让我们这十几年的积累化为泡沫。你消停点，别给公司惹麻烦。”
王忠磊当时嘴上答应了，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尤其是这几天跟圈内朋友喝酒吹牛的时候，那些人一口一个“苏总牛逼”“苏总为国争光”，好像苏晨收购了米高梅就变成了民族英雄，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不识时务的跳梁小丑。这种落差让他恨不得把酒杯砸在地上。更巧的是，徐晶蕾最近在网上被黑得够呛，铺天盖地都是“徐大才女配不配跟苏晨相提并论”的帖子，王忠磊知道这娘们脾气爆，这会儿肯定正窝火呢。于是他一个电话打过去，约了顿饭。
包厢门被推开，徐晶蕾踩着高跟鞋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王忠磊对面，把包往桌上一搁，开口就道：“忠磊哥，你今个怎么有兴趣找我吃饭了？”
王忠磊给她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这不是看我们徐才女最近被网上的网友黑得不行，想着过来请你吃顿饭，让你开心开心。”
“别介，才女这个词还是别说了。”徐晶蕾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你是不知道，最近我是被才女这个名字给害得不轻。网上那帮人天天在那掰扯我跟那什么苏晨的事，烦都烦死了。”
她嘴上说着烦，但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态。被骂归被骂，可至少说明她徐晶蕾现在有热度。四大花旦的口号最近被周刊提了出来，她赫然排在第一位。不管网上那些帖子是夸她还是骂她，只要能让她排在这个位置上，她就高兴。
王忠磊早就摸透了这娘们的脾气，见她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样子，也不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几杯茶下肚，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要告诉你一个大秘密”的语气说道：“徐才女，想不想更红？”
徐晶蕾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更红？什么意思？”
“知道比尔·盖茨吗？”
“当然知道了，世界首富，谁不知道？你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知道比尔·盖茨最近要来内地吗？”
“要来内地？”徐晶蕾放下了筷子，眉头微微蹙起。她这个“才女”平时写写诗、发发专栏，装装文艺范儿还行，但你要问她国际时事、财经动态，她连纳斯达克和道琼斯有什么区别都分不清。比尔·盖茨在她脑子里就是一个名字，一个跟钱有关的符号，至于他干什么、来干什么，她一概不知。“来做什么？”
“好像是来洽谈windows在内地发展的事，不过这不重要。”王忠磊摆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精彩的故事，“我记得前年的时候，比尔·盖茨也是来了一趟内地，当时他在魔都举办了三场演讲。别人问他，身为世界首富，是否会尽到相应的义务，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死后，会把所有的财富全部捐给慈善基金会。”
徐晶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什么？！全部捐了？那得多少钱啊！”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比尔·盖茨的身家，少说也有几百亿美元，全部捐掉？她这辈子连几百万都没见过，几百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王忠磊看着她脸上那种被数字砸晕了的表情，心里暗暗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徐才女，你说，一个世界首富，要把全部身家捐给慈善。那咱们这些做电影的，是不是也该为社会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