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悠远的往生梵音持续涤荡三惑城，温柔佛韵笼罩整片破败天地，抚平满城暴戾煞气，也牵引出此前灾难之中身死的部分修士与凡人灵魂。（大部分灵魂已经被真君神通碾碎，没有了轮回的可能。但是还有部分幸运儿的灵魂还有轮回的可能。）
此前在真君大战余波中碾碎修士、被图腾神一口吞灭的修士，一道道、一缕缕次第浮现于虚空之中。
这些亡魂形态各异，有的形体完整、神色惶恐，是大战中侥幸殒命的观战修士；
有的光影破碎、灵体残缺；还有的灵光黯淡、执念不散，依旧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惧与逃命本能，密密麻麻悬浮在残垣上空，静静沐浴在澄澈佛光之中。
依照常理来说，这些被佛音牵引的亡魂，本该在经文滋养下褪去戾气、消解执念，化作纯粹的魂体灵光，随风飘散、归入天地之间。
可今日的景象，却透着几分截然不同的诡异。
任凭慧心持续颂念经文、遍洒渡厄佛光，虚空之中的万千亡魂，始终安稳浮立，未曾有半分消融飘散的迹象。
待到梵音浸润入骨、亡魂戾气尽数涤净、执念全然消散的刹那，周遭空域骤然泛起一圈极淡、几不可察的涟漪波动。
这股空间波动细微至极，隐匿在浩荡佛韵与残存煞气之中，寻常真君都难以察觉，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而每一次波动泛起，便会有一缕亡魂无声无息褪去身形，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
没有灵光溃散，没有魂飞魄散，仿佛从未有亡魂在此现世一般，干净得诡异、蹊跷到极致。
立在一旁静默旁观的姜风，将这反常一幕尽收眼底，眉宇间悄然掠过一抹浅淡褶皱。
他洞悉玄天法理，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渡化异象。
心中存疑，姜风并未出声打断慧心诵经的肃穆仪轨，依旧静立原地，眸光沉沉锁定虚空，周身气息全然收敛，悄然开启那双勘破万古虚妄的混沌神瞳。
幽邃神光亮彻眼底，穿透层层温润佛韵、斑驳煞气与虚空障壁，将这片空域的细微变化、隐秘气机尽数映照洞悉。
无数亡魂接连消失的瞬间，一缕缕极其稀薄、隐晦难寻的奇异气息，顺着空间裂隙丝丝缕缕弥漫而出，转瞬便消融在天地之间。
这股气息不属佛道、不属仙道、亦非神道，清冷幽深、肃穆森严，带着执掌死生的凝滞之感，陌生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
姜风凝神细细溯源、反复回味，脑海中闪过过往所见，刹那间眸底精光一闪，心底豁然明朗。
是阎罗湾紫气！这是阎罗湾独有的道韵气息！
昔日姜风亲临阎罗湾，追杀黄泉双圣之时，对阎罗湾紫气印象极深，知晓此气在玄天界独一份，绝无复刻冒充的可能。
可三惑城地处玄天界东南阳域，远离阎罗湾地界，这地方本不该浮现这般纯正的阎罗紫气，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无数念头在心底飞速流转，姜风眸光微沉，心底骤然生出惊人猜想：
莫非此前第一道子所说阎罗道试炼已经结束，阎罗道有大能诞生，建立轮回了？
思绪翻涌之间，虚空之中的亡魂依旧在不断被隐秘接引、尽数消散。
专注诵经渡亡的慧心，虽未刻意施展神通窥探虚空，心神尽数维系在往生法理与超度仪式之中，却也凭借圆满无瑕的禅心，敏锐捕捉到了周遭天地法理的异样。
佛门渡厄往生之术，循的是天地常理，亡魂应当受佛光滋养、褪尽执念，化作纯粹灵韵归于天地。
可此刻虚空之中，万千亡魂消散的轨迹无声无息，无半分轮回流转的自然道韵，反倒透着一股外人操控的凝滞与规整，悄然篡改了渡化的常态。
这份异样细微至极，混杂在浩荡佛韵与满城戾气之中，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可对于禅心通透入微不知超度了多少亡魂的慧心，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超度尚未完成，一念分神便会乱了往生法理，惊扰漂泊残魂，故而始终稳守心神、专注诵经，未曾分心探查，任由异象悄然上演。
不多时，漫天所有受困此地、可渡可化的枉死亡魂，尽数被隐秘力量接引消散，虚空再无半点灵体浮动。
笼罩整座三惑城的温润佛光缓缓收敛，尽数归于慧心周身，持续许久的超度仪式，就此落幕。
慧心缓缓收势，双手合十的手势徐徐松开，身姿挺拔伫立在废墟之上，澄澈的眸光即刻望向身侧的姜风。
历经整场诡异超度异象，他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探究，带着几分无声的问询，显然早已察觉此事绝非寻常渡化那般简单。
姜风见状，心底了然，无奈轻笑一声，率先开口解惑，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此事我也不甚清楚。早前我遭人暗算偷袭，遭受重创，闭关修养数十年，直至近日才堪堪伤势尽复、破关而出，对玄天界近况所知甚少。”
他抬眸望向方才亡魂消散的虚空，眸光沉沉，继续沉声说道：
“但方才的异象绝非偶然。我方才窥见，除了隐匿虚空、接引亡魂的微薄空间之力，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息，是阎罗湾独有的紫气，错不了。”
“故而我有一猜，或许是此前的阎罗道试炼落幕，阎罗道有大能新生，开始着手规整玄天界亡魂秩序、安排众生往生归途。”
话音至此，姜风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抹凝重深沉，语气压低几分，道出了更为颠覆认知的猜想：“甚至……甚至可能是，轮回之道，真的彻底成型了。”
“轮回？”
简简单单二字，落在慧心耳中，却让他素来沉稳平和的心神骤然一震。
澄澈的眼眸微微凝起，万年不变的淡然面容上，终于破开一丝波澜，露出真切的诧异之色。
他轻声开口，声线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轮回之道，不是灵山佛祖推演的至高设想，是理想化的渡世归途，从未真正成型落地，自古以来皆是虚妄法理，怎会突然现世……”
话说一半，慧心话音骤然凝滞。
刹那间，此前的灵雨、灵魂的悸动闪过慧心的回忆。
他瞬间明白此前异常之根源，剩余的话语尽数咽回喉间。
姜风见状，心中已然了然。
慧心身为地藏菩萨传人，参悟天地至理多年，必然早已察觉诸天法理的细微异变，只是从未串联溯源、未曾敢想轮回真的能够重临人间。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审慎与凝重。
轮回之道，乃是关乎玄天万域、众生存亡的变局，远超三欲道统纷争、上古凶物现世的层级。
这等天地级别的大势更迭，隐秘莫测、利害未知，绝非他们二人眼下的修为境界能够窥探、插手甚至干预的。
过多深究揣测，只会徒增心魔、无益于事。
片刻沉寂后，姜风主动收敛心底的凝重，果断岔开这桩惊天秘辛，抬手指向城池中央那处幽深漆黑、煞气未散的地底巨坑，语气回归平和：
“天地轮回乃是大势，非你我可议。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探查此处根源，去看看这尊上古图腾神的真正来历，查清它来历。”
慧心闻言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翻腾的思绪，眸底的诧异尽数褪去，重归澄澈沉稳。
轮回变局宏大莫测，暂且搁置不论，眼下肃清邪祟、溯源除恶，才是眼前最紧要的正事。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抬步，身姿轻盈踏过遍地残垣废墟，朝着那处吞吐万古凶物、连通地底秘境的漆黑巨坑前行。
两人目光齐齐投向幽深漆黑的洞窟底部，岩层纵深晦暗不明，残余的杂驳的信仰之力丝丝缕缕漂浮盘旋、。
慧心眸光微动，眼底骤然掠过一缕精纯璀璨的金色佛光，佛门神通天眼通顺势开启。
通透佛眼看破虚妄幽暗，穿透层层斑驳岩层与残留煞气，将地底隧道的走势、岩层肌理、遗留气机尽数洞悉分明。
数个呼吸转瞬即逝，他缓缓收敛眼底金光，褪去天眼通神通，转头看向身侧的姜风：
“明道施主，此地并非那图腾神的老巢。
依地底岩层痕迹与气机溯源来看，它并非天生蛰伏于此，似乎是从另一处地点，一路掘进穿行而来。”
姜风闻言微微颔首，与自身此前探查推演的结果不谋而合，当即沉声附和：
“我亦是这般看法。这尊图腾神虽凶煞滔天，却无自主灵智，行事全凭指令与本能，神通单一且粗陋。
整条洞窟隧道之内，留存着它一路穿行的完整气息轨迹与地脉痕迹，脉络清晰，我等完全可以循着气机，一路追踪溯源，查清它的真正来历与出世之地。”
慧心微微颔首，轻嗯一声，神色坦荡肃穆，眼底带着溯源除恶的坚定。
二人眼底皆带着几分从容，以两人实力，寻常地底秘境、远古遗存，已然难以让他们心生怯意。
但二人心中也是清楚，能悄无声息培育出一尊完整三阶巫道图腾神的势力，想必绝非等闲之辈。
一念及此，二人心中的松弛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审慎与凝重。
没有多余言语，无需彼此叮嘱，四目相对的刹那，眸光交汇，心意已然互通。
此地乱象已平，亡魂尽数归寂，残留的余孽与煞气不足为惧，当下唯一的凶险与真相，尽在这贯通地底的幽深隧道之中。
嗖——嗖——！
两道一素一白的清逸遁光骤然腾空，破开表层浮动的细碎瘴气，径直朝着城池中央漆黑深邃的地底巨疾掠而下。
二人皆是敛尽周身气息、锁紧自身道韵，全程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瞬息之间，两道身影稳稳落至坑洞最底部。
脚底岩层崭新破碎，触感冰冷坚硬，随处可见图腾神强行掘进、撕裂地脉留下的斑驳裂痕，裂痕之中，丝丝缕缕古老晦涩的土行气机缓缓飘散，混杂着淡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杂驳信仰之力，未曾彻底消散。
身前，一条笔直宽阔、延伸向无尽黑暗的巨型地道横亘眼前。
隧道岩壁平整规整，绝非自然形成，每一寸岩层断裂的痕迹都整齐凌厉，是那尊图腾神以无上蛮力硬生生撕裂地脉、掘进万里打通的通路，通道幽深死寂，吞没所有光影，尽头晦暗不明。
立足洞底，周遭静谧得可怕，唯有丝丝阴风从隧道深处吹拂而出，裹挟着地底的阴冷死寂，拂动二人衣袂，无形中透着一股苍茫的压抑感。
下一瞬，姜风双目微凝，眼底混沌神光悄然流转，那双可勘破虚妄、照彻过往隐秘的混沌神瞳，彻底开启！
嗡的一声轻响，淡淡混沌光晕在他眼底浮沉扩散。
原本晦暗难辨、迷雾重重的巨型地道，瞬间在他视野中褪去所有遮掩。
隧道表层隐匿的瘴气、遮蔽感知的虚空壁垒尽数消融，图腾神一路穿行留下的所有痕迹、本源气机、行进轨迹，全都化作清晰可见的流光纹路，密密麻麻铺展在整条隧道岩壁与地脉之中。
那些深埋岩层、肉眼无从辨识的细微印记，那些跨越万里地脉、层层延续的巫道气息，甚至图腾神一路掘进、吸纳地脉灵气、滋养自身本源的微弱轨迹，此刻尽数清晰浮现，毫无半分隐匿。
姜风眸光沉沉，细细扫视整条纵深无尽的隧道，将所有痕迹脉络尽收眼底，确认前路无伏击、无暗藏禁制后，才轻声开口：“前路探明，没有威胁，我们走。”
话音落定，他身形微动，化作一道白色遁光，率先冲入漆黑幽深的巨型地道之中，顺着图腾神遗留的清晰轨迹，朝着地底最深处溯源而去。
慧心紧随其后。
素色僧衣凌空舒展，周身佛光温润内敛、不外放半分，杜绝一切惊扰地底气机的可能。
他六识全开，禅心澄澈如镜，时刻感知周遭岩层变动、气机流转，身形轻飘如羽，稳稳跟在姜风身后，二人一先一后，沉入无边幽暗的地底深处，朝着那图腾神所在之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