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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州。

林七带着五个“伙计”在城里逛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去了东市。

瓜州最大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回鹘人的葡萄干、吐蕃人的牦牛肉干、粟特人的香料、党项人的皮货。

林七在一家卖刀具的铺子里磨了半个时辰,买了两把弯刀,还跟铺子老板攀谈了一番。

老板姓杨,汉人,祖上是陇右的军户。

五代十国的时候跑到瓜州讨生活,传了四代了。

“杨老板,你们这瓜州城现在日子怎么样?”

林七端着茶碗,随口问道。

“还行吧。”

杨老板叹了口气。

“嵬名家的赋税比以前张家那会儿重了三成,但好歹没打仗,太平就行。”

“嵬名家有多少兵?”

“这个……”

杨老板警觉了一下,压低声音。

“您是外地来的吧?这种事别乱问。”

“不是乱问。”

林七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跑商的嘛,得打听清楚地方上的情况,万一哪天打起仗来,我们好提前跑路。”

杨老板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嵬名家本族的党项武士大约有八百人。加上征召的城防兵和各族壮丁,能凑出两千来人。但最近半个月城里来了一批外地人,穿着黑袍子,说话听不懂,好像是从西边来的。”

“从西边来的?”

“对。住在嵬名府的后院里,不让人靠近。我听隔壁开客栈的老马说,那帮人至少有三四十个,个个腰里别着弯刀。”

黑袍人。

从西边来。

三四十个。

林七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这应该是黑汗国派来的先遣人员。

在大军到达之前先行进驻,熟悉地形,联络嵬名家,做前期准备。

如果先遣队都有三四十人,那后面的大军规模绝对不小。

第二天去了南门。

瓜州城有四座城门,南门是最大的一座,也是通往沙州方向的主要出入口。

林七以“看看城外有没有好的放牧草场”为由,在南门内外溜达了一圈。

城墙高约三丈,夯土结构,顶部宽度能并排走三匹马。

城门是铁皮包裹的双扇木门,配有一道千斤闸。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个墩台,上面架着弓弩。

但林七注意到一个细节:墩台上的弓弩有一半是空的。

“人手不够。”

他在心里默默记录。

“八百党项武士加两千城防兵,分守四面城墙,每面只有七百人。平均到每个墩台上不到十五个人。如果同时受到两个方向的攻击,防线一定会出现缺口。”

他还注意到南门外有一条干涸的河道,宽约二十步,深约一丈。

这是天然的护城壕。

但河道里堆满了垃圾和碎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了。

“这条河道如果被利用,可以作为步兵接近城墙的掩体。”

第三天去了西城。

西城是瓜州最穷的区域,住的大多是汉人和回鹘人的底层百姓。

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到处是泥泞和臭水沟。

林七在这里没有逛铺子,而是“不小心”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蹲着一个啃干饼的苦力。

王三。

两人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

林七继续往前走,在胡同拐角处装作撒尿。

王三站起来,背着一捆柴火从他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张折好的纸条从王三袖口滑出,落进了林七的靴筒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七带着人回到城外营地。

进了帐篷,他才从靴筒里取出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只有三行字,用炭笔写的。

“嵬名府后院西北角有地下室。每天半夜有人从地下室搬货,用布包裹,走后门运往城北粮仓方向。已跟踪三次,确认路线固定。另:城北粮仓周围新设岗哨八处,守卫换防时间为卯时和酉时。”

地下室。

半夜搬货。

城北粮仓。

林七把纸条在油灯上烧掉。

“嵬名府地下室里藏的是什么?”

他问自己。

联系到奥斯曼翻译出来的石脂水和碎叶火匠铜管,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嵬名家在囤积军火。

石脂水、铜管、铜帽、硝石、硫磺,这些东西全都藏在地下室里,半夜转移到城北粮仓。

粮仓是掩护。

谁会去检查粮仓里是不是全是粮食?

“聪明。”

林七在心里承认。

“这个蓝眼掌柜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如果蓝眼掌柜真的已经怀疑了他的身份,为什么还允许他在城里自由活动?

为什么不派人跟踪他?

或者说,已经在跟踪了?

林七走出帐篷,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

营地外围,约三百步开外的一个沙丘后面,有一个黑点。

是人。

他看了一秒就收回目光。

“果然有人盯着。”

不是一个人。

他在过去三天里至少发现了三个不同位置的观察哨。

这些人很专业,不像普通的嵬名家武士,倒更像是经过情报训练的暗探。

蓝眼掌柜的人。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了:双方都在演戏,都在看。

蓝眼掌柜放他进城,是想钓鱼。

他进城,是想在被钓的同时反过来摸清对方的底牌。

但这场游戏有一个致命的时间限制。

黑汗大军最快半个月到达。

一旦大军进城,瓜州的城门就会关死。

到那时候,他的商队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还有十天左右。”

林七盘算。

“十天之内,我必须拿到足够的情报,然后找到一个安全撤离的时机。”

他坐回帐篷,开始在脑子里整理这三天收集到的信息。

城墙高度、厚度、材质。

四座城门的位置和防御强度。

城防兵力分布。

墩台数量和弓弩配置。

南门外干涸河道的利用价值。

嵬名府地下室的军火囤积。

城北粮仓的伪装仓库。

黑袍先遣队的存在。

守卫换防时间。

这些情报,每一条都是攻城时的关键数据。

但还差一个最重要的信息:水源。

瓜州是沙漠绿洲城市,一切生存都依赖水源。

控制了水源,就控制了整座城市。

“明天让王三去查水井和引水渠的分布。”

林七做了决定。

他拿出信鸽笼,从里面取出一只灰色的鸽子。

这次他没有只写“平安”两个字。

他用极细的炭笔在一张指甲大小的纸条上写满了情报。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

这张纸条如果在途中被截获,所有的情报都会暴露,他的队伍也会立刻覆灭。

但他没有选择。

电台要保持静默,信鸽是唯一的通讯渠道。

他把纸条卷成极细的管状,塞进鸽子脚上的竹管里。

“去吧。”

他松开手。

灰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夜空,迅速消失在漆黑的东方。

沙州在东边。

四百里戈壁。

两天。

纸条上的情报两天后就会出现在李锐的桌上。

如果鸽子没被打下来的话。

林七收回目光,钻进帐篷,和衣而卧。

他没有脱靴子。

军刺就绑在右小腿上。

加兰德步枪裹在一卷毛毡里,塞在床铺底下。

在瓜州,他每天都像踩在刀尖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