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天还没亮,张虎就带着二十骑从碎叶城西门出去了。
他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喇叭口北侧的山脊线往西摸。
二十匹马的马蹄上都裹了布,马嘴上了笼头,走起来几乎没声音。
这二十匹马是从之前缴获和原有军马中凑出来的。
阿斯兰的天狼军预计十天后到,但李锐不会等到第十天才开始侦察。
他要提前掌握天狼军的精确位置、行军队形和前锋动向,才能确保对方乖乖走进喇叭口。
张虎在山脊上走了大约三十里,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勒住马,趴在山脊的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往西看。
西边的戈壁滩上,一条黑线正从天际线慢慢延伸过来。
张虎调整焦距。
黑线逐渐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是骑兵。
成片的骑兵。
他数了数正面宽度,至少有五百骑一排,后面还跟着无数排,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老天爷。”
张虎身边的一个老兵小声骂了一句。
“这得有多少人?”
“别废话。”
张虎压低声音。
“数旗帜。”
望远镜里,天狼军的旗帜清晰可见。
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头张嘴的狼头,旗杆顶端绑着狼尾做的缨穗。
旗帜一排排地铺过去,张虎数了二十多面就数不下去了,因为后面的旗子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前锋是轻骑。”
张虎一边观察一边在本子上画。
“没披甲,马也没甲,跑得很快。”
“距主力大约十里。”
“中军是重骑,人马披甲,走得很慢。”
“旗帜集中在中间,有一面金色的狼头大旗。”
“后军还是重骑,但队形松散,像是赶羊群的牧民混在里头。”
他画完简图,撕下来交给身边的骑兵。
“快马回去,交给统帅。”
骑兵接过纸条,调转马头沿着山脊飞奔而去。
张虎继续趴在岩石后面观察。
他注意到天狼军的前锋轻骑开始分散,一小队一小队地往两侧撒出去。
“斥候。”
他心里一紧。
阿斯兰虽然不常往两侧撒斥候,但前锋轻骑会本能地往前方和两翼做短距离侦察。
如果这些斥候摸到喇叭口附近,就有可能发现阵地上的异常。
张虎数了数,往北面撒出来的斥候大约有二十骑。
正好跟他的人数相当。
“上马。”
他低声下令。
“不能让他们靠近喇叭口。”
二十骑翻身上马,沿着山脊往西走了五里。
张虎选了一处山脊窄道,两侧是陡坡,只能容两马并行。
他让十个人下马藏在岩石后面端枪,自己带十个人在窄道另一端等着。
天狼军的斥候很快就到了。
二十骑黑汗轻骑,穿着皮甲,腰挎弯刀,背着短弓,马跑得很快。
他们显然没料到前方会有唐军骑兵等着自己,大大咧咧地就冲进了窄道。
张虎等到前面十骑过了窄道中段,抬手就是一枪。
“砰!”
加兰德的枪声在山脊上炸响,回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打头那名黑汗斥候应声落马,脑袋上多了个血洞,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剩下的十九骑愣了不到两秒。
但这不到两秒的时间,窄道两侧岩石后面的十支步枪已经开火了。
“砰砰砰砰砰!”
十发子弹打出去,又有五骑落马。
马匹受惊嘶鸣,窄道里乱成一团。
黑汗斥候的反应也不慢,有人已经拔出弯刀往岩石后面冲。
但他们冲到近处才发现,对手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长管子。
那个管子“砰砰砰”地往外喷火舌,每一声响就有人倒下。
不到半刻钟,二十骑黑汗斥候全部被击毙在山脊窄道上。
张虎的人零伤亡,只有一匹马被流箭擦伤了腿。
“把尸体拖到山脊下面去,别让后面的斥候看见。”
张虎擦了把脸上的火药渣。
“再往前推十里,看看还有没有第二波。”
他不知道的是,天狼军前锋的斥候分了三波往外撒。
北面这波被他干掉了,但南面和正前方各有一波还在往碎叶方向摸。
这波斥候如果摸到喇叭口附近,就会看到三道壕沟、铁丝网和水泥高墙。
阿斯兰虽然自负,但如果斥候带回确切情报,他有可能改变行军路线。
张虎带人继续往西走了十里,又碰上了第二批北面斥候,十骑。
这次他没用枪,而是让手下用缴获的弯刀和弓箭解决。
十对十,唐军老兵的近身格斗能力碾压黑汗轻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个黑汗斥候全躺在地上了。
但南面那波斥候,张虎管不了。
他的人不够,山脊太长,顾不过来。
中午的时候,张虎的人抓到了一个落单的黑汗斥候。
那人被绊马索摔下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三个唐军骑兵按住了。
张虎用不太流利的黑汗语问了几个问题。
“你们前锋到哪了?”
“距碎叶还有两日路程。”
“阿斯兰在中军吗?”
“在。”
“金色狼头大旗下面就是亲王的大帐。”
“前锋有多少人?”
“五千轻骑。”
“后面三万重骑分三个万户队,阿斯兰亲率中军万户。”
张虎把这些信息连同简图一起让人送回碎叶。
他自己带着剩余的人继续在山脊上盯着天狼军主力的行进方向,随时报告位置。
当天下午,碎叶城总督府。
李锐收到了张虎的两份报告。
第一份是上午的斥候接触简图,第二份是下午的俘虏口供。
他把两份报告铺在桌上,旁边是沙盘。
“前锋五千轻骑,两日后到。”
“主力三万重骑分三个万户队,阿斯兰在中军。”
李锐用铅笔在沙盘上标出了天狼军的大致位置。
“跟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一致。”
“阿斯兰没有改变路线,还是直奔碎叶来的。”
林七站在旁边,眉头拧着。
“张虎干掉了北面两波斥候,但南面那波他没拦住。”
“如果南面斥候摸到喇叭口看到了工事——”
“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李锐打断他。
“我让王三带了十个人,换上黑汗轻骑的衣服,在南面制造假行军痕迹。”
“他们会故意留下车辙、马蹄印和丢弃的杂物,做出碎叶守军正在往东撤退的假象。”
“南面斥候看到这些,回报的就是‘唐军弃城逃跑’,阿斯兰更不会绕路。”
林七想了想,眉头松开了。
“但万一斥候还是摸到了喇叭口附近呢?”
李锐放下铅笔,看着林七。
“蓝眼说过,阿斯兰极度自负,很少改道。”
“帖木儿也确认了这一点。”
“就算斥候告诉他前方有工事,他也会觉得那是唐军临时挖的几道沟,他的重骑一冲就过去了。”
“更何况,我们现在给了他一个‘唐军正在逃跑’的情报,他更不会犹豫。”
“他不会绕路,因为绕路意味着承认对手有资格挡路。”
“阿斯兰这种人,宁可死在正面上,也不会绕到侧面去。”
林七点了点头,但仍然追问了一句。
“那如果他在正面冲锋之前,先用轻骑试探呢?”
“五千前锋轻骑,如果先冲进喇叭口探路,我们的阵地就暴露了。”
李锐摇了摇头。
“不会。”
“前锋轻骑的作用是探路和掠夺,不是攻坚。”
“阿斯兰不会用轻骑去冲有工事的阵地。”
“他会等重骑主力到了之后,用重骑直接碾过去。”
“这是他最惯用的打法,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打法。”
李锐走到沙盘前,用手指点着喇叭口入口的位置。
“我们现在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让喇叭口入口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壕沟上面的浮土再撒一层沙子。”
“铁丝网用干草盖住,只露出木桩。”
“地雷区的标记全部清除。”
“从入口往里看,就是一条普通的戈壁通道。”
“等他的重骑冲进来之后,再想掉头,就来不及了。”
林七领命去安排。
李锐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个画了红叉的喇叭口中段。
那里是阿斯兰的葬身之地。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