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尔没有回营房。
他去了粮仓。
粮仓门口的锁已经被他撬过了，门上只挂着一根铁丝。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暗。
他点了油灯，看着那些麻袋。
四十二袋好的，二十五袋发霉的。
地窖里还有六桶。
他数了一遍。
然后叫来两个亲兵。
“把好的麻袋全部搬到官署后面的小院里。”
他说。
“地窖里的木桶也搬。”
“为什么？”
“搬就行了。”
两个亲兵开始搬。
一袋一袋地扛在肩上，从粮仓走到官署小院，大约两百步的距离。
他们搬了半个时辰，把四十二袋好的杂粮和六桶粮食全部搬了过去。
巴雅尔站在小院里，看着这些粮食。
四十二袋加六桶，大约两千五百斤。
这是怛罗斯最后的活命粮。
他把小院的门锁上，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回到营房，叫来六个亲兵。
“你们六个人，分两班，守住官署小院。”
他说。
“谁也不许进去。”
“苏勒德大人也不行。”
“苏勒德大人也不行？”
“不行。”
六个亲兵去了。
巴雅尔又叫来阿勒斤。
阿勒斤很快就到了。
他看到巴雅尔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对。
“苏勒德要明天夜里从西门突围。”
巴雅尔说。
阿勒斤愣了一下。
“突围？”
“对。”
“集中所有能打的人，冲过张虎的防线，往八剌沙衮走。”
“能冲过去吗？”
“不知道。”
“但苏勒德要烧粮仓。”
阿勒斤的脸变了。
“烧粮仓？”
“城里的人怎么办？”
“他说让能走的人跟他走，走不了的投降唐军。”
阿勒斤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跟了苏勒德很多年，他知道苏勒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勒德能打仗，能杀人，但他从来没想过苏勒德会烧自己人的粮食。
“粮仓里的粮食我已经搬到官署小院了。”
巴雅尔说。
“我让亲兵守着。”
“但苏勒德如果带人来硬抢，我那六个人挡不住。”
“你要我做什么？”
“你带你的百人队，守在官署外面。”
“如果苏勒德带人来，你拦住他。”
“拦苏勒德？”
“拦他烧粮。”
阿勒斤看着巴雅尔。
他心里在想，巴雅尔这是在反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巴雅尔是对的。
“好。”
他说。
当天夜里，苏勒德发现粮仓空了。
他派去粮仓准备倒油的士兵回来报告，说粮仓里的麻袋和木桶全都不见了。
苏勒德听到这个消息，从床上站起来，左肩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吭声。
“谁搬的？”
“不知道。”
“门锁被撬了，但里面干干净净的。”
苏勒德知道是谁干的。
他走出官署，朝巴雅尔的营房走去。
他走得很快，左肩的伤口在疼，但他不管。
巴雅尔的营房在官署东边大约一百步。
苏勒德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阿勒斤带着十几个兵站在营房外面。
苏勒德停下了脚步。
“阿勒斤。”
“苏勒德大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巴雅尔大人让我守在这里。”
苏勒德看着阿勒斤，又看了看那十几个兵。
他们手里拿着长矛，但没有对着苏勒德。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让开。”
“巴雅尔大人说，不让任何人过去。”
“我是你们的主将。”
阿勒斤没有动。
苏勒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官署，而是去了官署后面的小院。
小院门口站着巴雅尔的两个亲兵。
苏勒德走到他们面前。
“开门。”
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没有动。
“开门！”
“苏勒德大人，巴雅尔大人吩咐过——”
苏勒德拔了刀。
他用右手拔的，因为左肩不能动。
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两个亲兵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跑。
“开门。”
苏勒德的声音很低。
两个亲兵没有动。
苏勒德提着刀，站在小院门口。
他因为伤口疼，手在抖，刀尖跟着晃。
就在这时候，巴雅尔从后面走了过来。
“苏勒德。”
苏勒德转身，看着巴雅尔。
巴雅尔身后跟着四五个亲兵，手里都拿着绳子。
“你要干什么？”
苏勒德问。
“你不能烧粮。”
巴雅尔说。
“城里还有两千多人要吃饭。”
“你是我的副将。”
“你在反我。”
“我在保你的命。”
巴雅尔说。
“你烧了粮，城里的人会把你撕了。”
苏勒德提着刀，看着巴雅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敢拦我？”
“我敢。”
苏勒德举刀。
他的左肩有伤，重心不稳。
刀举到一半，伤口裂开了，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巴雅尔没有退。
他看着苏勒德的刀，然后看着苏勒德的脸。
“苏勒德。”
他说。
“你打不了了。”
苏勒德咬着牙，把刀往前劈。
巴雅尔侧身闪开，然后从后面锁住了苏勒德的右臂。
苏勒德挣扎了一下，但他的力气已经不够了。
左肩的伤让他使不上劲，右臂被巴雅尔锁住，刀脱了手，掉在地上。
两个亲兵冲上来，按住了苏勒德。
苏勒德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左肩的绷带已经全湿了，血从衣服里面渗出来，在地上留了一片暗红。
巴雅尔蹲下来，看着他。
“苏勒德。”
他说。
“我不会杀你。”
“但你不能再下命令了。”
苏勒德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快。
巴雅尔站起来，对亲兵说。
“把他抬回官署。”
“绑在床上。”
“叫大夫来看看伤口。”
亲兵把苏勒德抬走了。
巴雅尔站在小院门口，看着苏勒德被抬走。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小院里那些麻袋。
两千五百斤粮食。
城里两千多人的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
他回到营房，叫来阿勒斤、塔什和买买提。
“苏勒德被我控制了。”
他说。
“从现在起，城里的事我说了算。”
三个人没有说话。
“明天一早，派一个人出城，去找唐军。”
阿勒斤问了一句。
“干什么？”
“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