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城,帝宫深处,周天星源池。
池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由最精纯的周天星力液化凝聚而成,氤氲着七彩星辉,池底铺满了能温养神魂、稳固道基的“星辰暖玉”。这里本是徐凤年闭关疗伤、参悟大道的核心禁地,寻常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守墓人正赤着脚,坐在池边一块光滑的暖玉上,将双脚浸入星力池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他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玉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中带着点嫌弃的表情。
“啧,星力倒是够浓,就是这池子修得跟澡堂子似的,毫无美感。”他嘀咕着,又灌了一口酒,“酒也一般,淡出个鸟来,你们这儿就没点烈性的?比如那种一口下去,能烧穿合体老怪肠子的‘焚星酿’?”
徐凤年盘膝坐在池对面,周身星力流转,正在快速修复伤势、巩固刚刚获得的“星宫四象真解”感悟。闻言,他眼皮都没抬,淡淡道:“‘焚星酿’没有,‘斩道’的杀气,前辈要不要尝尝?”
“哟,伤还没好利索,脾气倒先恢复了。”守墓人瞥了他一眼,晃了晃酒葫芦,“杀气?你那点杀气,砍砍杂鱼还行,真遇上硬茬子,跟挠痒痒似的。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钓鱼。”
他放下酒葫芦,看向徐凤年,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体内那颗‘道种’,还有你小世界里那俩没睡醒的,再加上我……咱们这几个凑一块,对某些老家伙来说,就跟一锅炖得喷香、还冒着热气的‘十全大补汤’差不多。刚才捏死只小蚂蚁,汤味儿算是飘出去了。接下来,估计会有不少鼻子灵的,想过来分一杯羹。”
徐凤年缓缓睁开眼,眼中星芒流转,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来便来,战便是。”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北斗帝朝,不惧任何挑战。”
“帝朝?”守墓人嗤笑一声,指了指池水,“就靠这一池子洗澡水,和你手下那群歪瓜裂枣?小子,不是我看不起你,你现在这摊子,顶多算个……星海难民临时收容所,离‘帝朝’两个字,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徐凤年眼角跳了跳,没接话。他知道守墓人虽然嘴毒,但说的是事实。摇光城经此一役,虽然核心未损,但底蕴消耗巨大,高端战力更是捉襟见肘。
“不过嘛……”守墓人话锋一转,晃着脚丫,溅起几点星辉,“你这人虽然莽了点,野猪拱地似的,但好歹有股子狠劲,对身边人倒也护短。比某些道貌岸然、关键时刻卖队友的伪君子强点。”
他顿了顿,看向徐凤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所以,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拼死拼活,在这鸟不拉屎的古骸星域立下这么个摊子,到底图什么?就为了当个‘星海难民收容所’所长?”
徐凤年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池水深处,仿佛穿透了无尽星空,看到了某个遥远而熟悉的地方。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本座来自下界,一个名为‘天玄’的小世界。那里有本座的亲人,父母,小妹。”
守墓人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本座飞升之时,曾立下誓言,必在星海站稳脚跟,接引他们上来,共享长生,不再受下界资源匮乏、法则残缺之苦。”徐凤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今,摇光城已立,北斗帝朝初成,虽根基尚浅,但接引亲人,已刻不容缓。”
“接引下界亲人?”守墓人摸了摸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想法不错,孝心可嘉。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看着徐凤年:“你知道‘跨界接引’,尤其是从法则不全、资源贫瘠的下界,接引毫无根基的凡人亲眷,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徐凤年点头:“知道。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大道法则为桥,以浩瀚星力为舟,破开两界壁垒,承受界力反噬。接引一人,便需消耗堪比炼制一件极品灵宝的资源与心力。接引过程中,自身气息会完全暴露,极易被敌对势力感知、干扰,甚至……截杀。”
“知道你还敢干?”守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现在这情况?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锅‘十全大补汤’,你还要自己把锅盖掀开,把最嫩的‘肉’(指亲人)摆出来当诱饵?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你家亲人命太长?”
这话毒得,让徐凤年呼吸都为之一窒。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正因如此,才更要尽快接引!如今强敌环伺,摇光城看似稳固,实则危机四伏。本座不能让他们在下界担惊受怕,更不能等敌人打上门时,让他们成为本座的软肋!唯有将他们接引上来,置于本座羽翼之下,方能安心对敌!”
“软肋?”守墓人嗤笑,“你现在把他们接上来,才是最大的软肋!一群毫无修为的凡人,在这星海之中,连呼吸都困难!随便一点能量余波,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你打架的时候,是能背着他们,还是能让他们躲在你裤裆里?”
徐凤年:“……”
“再说了,”守墓人继续泼冷水,“你以为‘跨界接引’是过家家?就你现在对‘星宫四象真解’那点皮毛理解,对空间法则的掌控,跟瞎子摸象差不多。搞不好接引到一半,空间乱流就把你那几个亲人撕成碎片了,或者直接传送到某个老怪物的炼丹炉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徐凤年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守墓人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但……他等不了了。飞升数百载,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下界亲人。如今有了能力,有了地盘,他怎能再让他们在下界苦等?
“请前辈指点。”徐凤年深吸一口气,对着守墓人,郑重一礼。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位毒舌前辈,露出如此郑重的请求姿态。
守墓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池边只有星力流淌的细微声响,和守墓人偶尔晃脚溅起的水花声。
良久,守墓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追忆?
“指点?”他摇了摇头,“我指点不了。‘跨界接引’涉及因果、命运、空间、时间,复杂得很。而且,每个人、每个家族的血脉因果都不同,没有固定法门。”
徐凤年眼神一黯。
“不过嘛……”守墓人话锋又是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虽然指点不了你怎么接引,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在接引的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把那些闻着味儿想来偷吃的豺狼虎豹……”
“一锅端了。”
徐凤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守墓人站起身,赤脚踩在暖玉上,青衫随风微动。他看向徐凤年,眼神平静,却仿佛有星河在其中生灭。
“你不是要接引亲人吗?行。”
“那就接引。”
“不仅要接引,还要大张旗鼓地接引!”
“不仅要大张旗鼓,还要选个黄道吉日,敲锣打鼓,让全古骸星域,不,让附近几个星域都知道,你北斗帝尊徐凤年,要施展无上神通,跨界接引血亲!”
徐凤年瞳孔骤缩:“前辈,这岂不是……”
“岂不是自寻死路?”守墓人替他说完,随即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危险,“对啊,就是自寻死路。不过,是让那些想来捡便宜的‘东西’,自寻死路。”
他走到徐凤年面前,俯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子,听好了。”
“你要接引亲人,可以。”
“但接引之法,不能用那些烂大街的‘破界符’、‘接引阵’。”
“那些玩意儿,漏洞百出,跟开着大门请贼进来没区别。”
“我要你,以‘星宫四象真解’为基,以你体内‘道种’为源,以你徐凤年的帝尊精血与大道誓言为引……”
守墓人眼中,混沌星光流转,仿佛在推演某种惊天动地的法门。
“创一门,只属于你徐凤年,只适用于你徐家血脉的……”
“无上接引大术!”
他每说一句,徐凤年心神就震动一次!
“此术,需融合‘星辰’之浩瀚,‘寂灭’之归墟,‘轮回’之更迭,‘混沌’之包容!”
“需以你之意志,贯穿两界,搭建一条只认徐家血脉,只通摇光帝宫的专属接引通道!”
“通道一成,非你徐家血脉,擅入者……”
守墓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形神俱灭,因果尽斩!”
徐凤年听得心神激荡,热血沸腾!这哪里是接引之术?这分明是……钓鱼执法的终极陷阱!不,是请君入瓮的绝杀之局!
“此术何名?”徐凤年声音都有些沙哑。
守墓人负手而立,望向星空,仿佛在回忆某个久远的名字,最终,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古星河的重量:
“《九天十地血亲接引混沌桥》”
九天十地!血亲接引!混沌桥!
名字霸气绝伦,意境更是通天!
“不过,”守墓人转过头,看着徐凤年,眼神戏谑,“名字是有了,法门框架我也给你了。但具体怎么创,怎么练,怎么把你这身蛮力、那颗半生不熟的‘道种’,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悟,揉碎了、掰开了、融进去,铸成这座‘桥’……”
他摊了摊手。
“那是你的事。”
“创不出来,或者创出来是个豆腐渣工程,接引的时候塌了,把你亲人摔成肉泥,或者让那些老怪物顺着桥爬过来把你啃了……”
“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火焰!那是挑战,更是机遇!创法!创一门专属的、霸道的、蕴含无上大道的接引之术!
“需要多久?”他问。
“看你悟性。”守墓人重新坐回池边,晃起脚丫,“快则三五日,慢则三五十年。当然,也有可能你创到一半,走火入魔,把自己炸了。或者创出来的玩意儿不伦不类,接引的时候闹出笑话,成为星海笑柄。”
徐凤年不再多言,直接闭目,心神沉入体内小世界,沉入“道种”,沉入刚刚获得的“星宫四象真解”感悟之中。
创法!《九天十地血亲接引混沌桥》!
看着进入悟道状态的徐凤年,守墓人晃着脚,喝着酒,眼神却飘向了帝宫之外,飘向了星空深处。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创法接亲,以血为饵……”
“桥通两界,混沌为凭……”
“小子,这座桥一旦搭起来……”
“钓上来的,可就不只是你那些亲人了。”
他嘴角,那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愈发深邃。
“那些藏在阴影里,流了不知多少万年口水的‘大鱼’……”
“也该……咬钩了。”
(第一百九十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