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鲨鱼……”
徐凤年咀嚼着这三个字,缓缓坐直身体,擦去嘴角血迹。
体内,那刚刚成型的“九天十地血亲接引混沌桥”雏形,正缓缓流转,散发着微弱的混沌光晕,与心脏处的“道种”遥相呼应。
桥身似乎比之前凝实了少许,那是“吞噬”了部分“噬星古兽”投影力量后的结果。
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吞噬”道韵,缠绕在桥体之上,与原有的寂灭、轮回、星辰之力相互砥砺,又奇异地融合。
“感觉如何?”守墓人晃着脚丫,看似随意地问。
“桥……有些不同了。”徐凤年内视着那混沌桥雏形,沉声道,“多了一丝‘吞噬’的特性,但又不完全属于那古兽,更像是被我的桥……同化、吸收了,成了桥本身‘混沌’属性的一部分,让桥的‘容纳’与‘转化’能力更强了。”
“还不算太笨。”守墓人难得点了点头,“‘噬星古兽’虽然脑子不太好,只知吞噬,但其核心的‘吞噬’法则,本质是‘掠夺万物归于己身’,算是‘混沌’大道下一个比较极端的变种分支。你的桥以‘混沌’为基,自然能吸收、同化它。这次算是歪打正着,给你的桥加了道‘好胃口’的bUFF,以后接引时,遇到点空间乱流、异种能量,都不用躲,直接当补品吞了就行。”
徐凤年默然,这老家伙虽然嘴里没好话,但指点的东西总是切中要害。他能感觉到,这混沌桥的潜力,远比他现在能发挥的要大得多。
“不过,”守墓人话锋一转,指了指徐凤年,又指了指天,“别高兴太早。刚才那条是没脑子的鲨鱼,只会凭本能冲过来咬钩,被你用带刺的鱼钩刮了一下,知道疼,跑了。但真正的‘大鲨鱼’,是那些藏在深海里,有脑子,有耐心,懂得权衡利弊,甚至会……联手布网的家伙。”
“联手?”徐凤年眼神一凝。
“不然呢?”守墓人嗤笑,“你以为‘古星宫’的遗产,‘道种’的诱惑,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独吞的?‘寂灭道’那老鬼当年被我师兄劈碎了道果,现在还在趴窝,但他手下可不止刚才那一道神念。‘噬星’这种没脑子的古兽,在星海中游荡的也不止一条。还有那些当年瓜分星宫遗产时没吃饱,或者压根没赶上趟,一直在暗中窥伺的老阴比们……”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菜市场的大白菜:“什么‘万化魔宗’啊,‘归墟海眼’的遗老啊,‘大赤天’跑出来的囚徒啊,甚至一些自诩正道、实则道貌岸然的所谓‘上古道统’……都有可能闻到味儿。”
徐凤年越听,心越沉。这哪里是“大鲨鱼”,这简直是鲨鱼群!而且每一条,听起来都不是易与之辈!以他现在的实力,加上摇光城这点家底,对付其中任何一个都够呛,要是被群起而攻之……
“怕了?”守墓人似笑非笑。
“怕?”徐凤年抬起头,眼中血色与星芒交织,那是绝境中淬炼出的疯狂与桀骜,“本座的刀,正愁没地方磨!”
“有点意思。”守墓人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畏惧,但只看到了近乎偏执的坚定与战意。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那些下界亲人,对你很重要?”
徐凤年毫不犹豫:“重于性命。”
“哪怕因为他们,你会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哪怕北斗帝朝可能因此覆灭?哪怕你数百年的苦修,可能一朝成空?”
“是。”徐凤年回答得斩钉截铁,“若无他们,本座纵使长生久视,坐拥星河,又有何意?修行,修的是自在,是本心。若连至亲都无法庇护,这道,不修也罢!”
守墓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池边的星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好一个‘重于性命’,好一个‘不修也罢’。”守墓人站起身,赤脚踩在暖玉上,青衫无风自动,“既然如此,那就让这潭水,更浑一些吧。”
他转身,面向星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向了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的目光。
“你的‘桥’已经搭好,虽然还糙,但架子有了。接下来,要真正接引下界血亲,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稳固的通道。你现在这桥,像个刚搭好的独木桥,风一吹就晃,只能你自己勉强走过去。要接引毫无修为的凡人,必须让它变成横跨两界的、风雨不摧的通天大桥!这需要海量的能量,和对空间、因果法则更深的掌控。能量,我可以帮你从这片古骸星域的残存星核中抽取,但法则的掌控,需要你自己在接引过程中,以桥为凭,以血为引,去体悟,去加固。”
“第二,精准的坐标。你以精血和大道誓言为引,只能模糊感应到下界亲人的方位和血脉联系。但要精准接引,不让他们在跨越两界时被空间乱流撕碎,不把他们传送到某个旮旯角落,就需要更精确的‘锚点’。这个‘锚点’,最好是你亲人的心头精血,或者承载了他们强烈思念与呼唤的信物,而且必须在下界,与你搭建的桥头产生共鸣。”
守墓人转过身,看着徐凤年:“所以,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恢复状态的同时,尽可能加固你的桥。而我,会帮你暂时‘屏蔽’摇光城的大部分气息,延缓那些‘鲨鱼’找过来的时间。但这个屏蔽,瞒不了多久,尤其是当你的桥真正开始接引,贯通两界,产生巨大波动时,必然会被察觉。”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屏蔽被打破之前,完成接引,然后……”守墓人眼中寒光一闪,“准备好,迎接那些顺着‘鱼饵’和‘桥’的波动,蜂拥而至的……鲨鱼群。”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另外,”守墓人屈指一弹,一点混沌星光没入徐凤年眉心,“这是我改良过的‘周天星斗大阵’的一些核心变化,以及一门临时提升阵法威能的‘燃星秘术’。传给你手下那个玩阵法的小丫头,让她抓紧时间布置。不求杀敌,但求在接引之时,能为摇光城,为你的桥,多争取一炷香的时间。”
徐凤年感受着脑海中多出的玄奥阵图与秘法,心中震动。
这“周天星斗大阵”的改良之法,精妙绝伦,远超璇玑目前掌握的水平!
还有那“燃星秘术”,竟是以燃烧星辰本源为代价,短时间内爆发出数倍甚至十倍的阵法威力!代价巨大,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扭转战局!
“多谢前辈!”这一次,徐凤年的感谢,发自内心。
“谢什么?”守墓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只是不想我的‘鱼饵’还没钓到大鱼,就先被小虾米啃了。赶紧去准备吧,时间不多了。”
徐凤年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全力恢复,同时心神沉入体内,开始按照守墓人传授的感悟,以及“星宫四象真解”的框架,疯狂加固、拓展那座“九天十地血亲接引混沌桥”。
守墓人则走出周天星源池,来到帝宫之外。
璇玑、墨翟、石岳、紫胤等人早已等候在外,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好奇。刚才帝宫内传来的恐怖波动,以及那笼罩星空的“噬星古兽”投影威压,让他们心有余悸。而这位神秘前辈弹指间驱散投影的手段,更是深不可测。
“前辈……”璇玑仙子欲言又止。
守墓人瞥了他们一眼,随手一点,将改良阵图与“燃星秘术”打入璇玑眉心:“照着这个,改造你们那个漏洞百出的‘渔网’。时间紧迫,我只说一遍。改得好,下次说不定能多网住几条鱼。改不好,大家一起喂鱼。”
璇玑仙子接收完信息,先是一愣,随即俏脸上涌现出极度的震撼与狂喜!这阵图之精妙,简直为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甚至顾不上礼仪,立刻陷入对阵图的痴迷推演之中。
“你,”守墓人又看向墨翟,“别鼓捣那些棺材板了。按照这个图纸,炼制一批一次性的‘破界锥’和‘固空锚’。材料不够,就去拆那些没用的建筑,或者去星空里捡破烂。接引之时,空间波动剧烈,需要它们暂时稳定通道,钉住虚空。”
他又丢给墨翟一枚玉简。墨翟接过一看,呼吸瞬间粗重,老脸涨红,如同看到了绝世珍宝!这图纸上记载的炼器手法与符文,简直闻所未闻!
“你,”守墓人看向石岳,“练兵。别练那些花架子战阵了。练合击,练搏命,练怎么在绝境中,用最小的代价,从敌人身上咬下最大一块肉。下次敌人再来,不会是之前那种杂鱼了。”
石岳重重点头,眼神炽热。他本就是铁血战将,守墓人这番话,深得他心。
最后,守墓人看向紫胤真人的虚影,眉头微皱:“你这状态……有点麻烦。魂体依托星辰之力,路子走偏了。我传你一篇‘星魂固本诀’,能不能把你那点残魂从星力里捞出来,固本培元,看你的造化了。不过现在没时间给你慢慢练,接引之时,你负责坐镇阵眼,以魂力牵引星力,辅助那丫头操控大阵。要是撑不住,提前说,别到时候炸了,连累别人。”
紫胤真人虚影深深一礼,激动得灵体都在颤抖。他困于魂体状态太久,这篇“星魂固本诀”对他而言,不啻于再造之恩!
守墓人三言两语,便将摇光城核心人物的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且直指要害。众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行动,整个摇光城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而守墓人自己,则一步踏出,来到摇光城最高的观星塔顶。
他盘膝坐下,目光扫过整座摇光城,扫过城外星空,扫过更遥远的、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窥伺目光。
“屏蔽开始。”
他低声自语,双手抬起,在虚空中勾勒出玄奥的轨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混沌星光,自他指尖流出,悄无声息地融入摇光城的每一寸城墙,每一道阵法纹路,甚至每一缕星光之中。
渐渐的,摇光城在星空中散发出的气息,开始淡化、模糊、扭曲。
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从远处感知,摇光城的存在感在急剧降低,连带其中修士的气息、阵法的波动、甚至“道种”与混沌桥隐约散发的道韵,都被巧妙地掩盖、混淆。
但这掩盖并非绝对,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汹涌地积蓄力量,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一点点流逝。
帝宫内,徐凤年身下的周天星源池,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精纯的星力被他疯狂汲取,用以稳固、拓展混沌桥。那桥的虚影,在他体内越发凝实,散发出的混沌道韵也越发深邃。
璇玑仙子不眠不休,带领所有阵法师,按照守墓人给予的阵图,疯狂改造、强化“周天星斗大阵”。
整个摇光城的地基都在微微震动,无数古老的星辰符文被点亮、更改、连接,大阵的气息正在发生质的蜕变。
墨翟真人敞开了所有库存,甚至拆了几座备用殿堂,召集全城炼器师,日夜不休地炼制“破界锥”与“固空锚”。炼器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石岳将北斗卫操练得如同疯魔,合击之术越发纯熟,煞气冲天。
紫胤真人则沉浸在“星魂固本诀”的玄妙中,魂体越发凝实,对星辰之力的掌控也越发精微。
摇光城,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一根逐渐绷紧的弦。
而守墓人,依旧坐在塔顶,仿佛与整个摇光城,与这片星空,融为了一体。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帝宫内苦修的徐凤年身上,时而落在星源池边另外两具气息正在缓缓增强的休眠舱上(金雷、冰晶),时而飘向星空深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恶意。
“鱼饵的香味,快要藏不住了。”
“桥,也快搭好了。”
“下界的‘锚点’,应该也快有回应了吧?”
守墓人低声自语,眼中混沌星光流转,仿佛倒映着即将到来的、席卷星空的……
血色风暴。
与此同时,无尽遥远的下界,天玄大陆,大徐王朝,皇宫深处。
一间布置简朴、却萦绕着淡淡檀香的静室内,一位身着凤袍、容颜依稀与徐凤年有几分相似、但眼角已爬上细纹的妇人,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心口一阵莫名的悸痛。
她捂住心口,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眼中泛起泪光,喃喃自语:“年儿……是你吗?是你在唤娘亲吗?”
几乎是同一时刻,大徐王朝边境,一座军营帅帐之中,一位身着甲胄、面容刚毅、与徐凤年眉眼极为相似的中年将军,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忽然手中令旗“啪”地一声折断。他猛地抬头,望向西方星空,虎目之中,精光爆射,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思念。
更遥远的,大徐王朝祖地,一座孤峰之巅,一位青衣少女正盘膝打坐,周身剑气缭绕。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眉眼与徐凤年更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柔美灵秀。
此刻,她腰间一枚温润玉佩,忽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紫金色光芒。
少女猛地睁开眼,握住玉佩,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血脉相连的温暖与呼唤,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大哥……是你吗?你要……来接我们了吗?”
(第二百零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