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矿场的入口处,跟几个人在说话。
穿着一身旧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比一个月前黑了一些,下巴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旁边的人都认认真真地听着。
曲宁没有走过去,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
曲渊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了街对面的她。
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
“怎么来这边了?”他问。
“随便转转。”曲宁说,“矿场怎么样?”
“还行。塌方的那条矿道已经修好了,明天恢复生产。”曲渊顿了顿,“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曲宁愣了一下。“能进去吗?”
“能。没什么危险的。”曲渊转头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她往里走。
矿场的入口是一个斜向下的隧道,水泥砌的,很结实。
里面装了电灯,虽然不是特别亮,但足够看清路。
越往里走越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是新的支护?”曲宁摸着旁边的钢架。
“嗯。上个月换的。以前的木头撑不住了。”
曲渊说,“爸说,安全第一。产量少点没关系,人不能出事。”
曲宁点点头。
她想起小时候,曲靖还在朱雀基地当维修工的时候,每天回来手上都是油污和伤口。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走到矿道尽头,是一个正在开采的工作面。几个矿工正在干活,看见曲渊,都停下来打招呼。
“曲总指挥。”
“嗯。忙你们的。”曲渊摆摆手,转头看曲宁。
“要不要敲一块下来带回去?”
曲宁笑了。“我又不是来旅游的。”
“留个纪念。”曲渊从墙上掰下一小块矿石,递给她。
石头沉甸甸的,黑乎乎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闪光。
曲宁接过来,拿在手心里。
“谢谢哥。”
曲渊没说话,带着她往外走,走到出口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曲渊站在她旁边,也眯着眼睛。
“哥。”
“嗯。”
“你瘦了。”
曲渊转过头看着她。“你也这么说。”
“我说真的。”曲宁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疏月做的饭不好吃?”
曲渊沉默了一下。“好吃。就是最近忙,有时候顾不上。”
“那怎么行?”曲宁皱起眉头。
“妈说过的,三餐要按时。”
曲渊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嫁人了就啰嗦了。”曲宁理直气壮地说。
曲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笑。笑着笑着,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别操心我了。管好你自己就行。”
曲宁把他的手拨开。“我头发都乱了。”
“乱了就乱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曲宁把手里的矿石揣进口袋,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沉甸甸的,贴着她的腿。
傍晚的时候,曲宁去了趟新宅子。
这回她没一个人去,带着江秀秀和林疏月。
三个人拎着水桶、抹布、扫帚,把宅子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
其实不脏,江秀秀隔三差五就来收拾,但曲宁说“自己住之前得亲手擦一遍”,江秀秀拗不过她。
曲宁擦窗户,林疏月扫院子,江秀秀在厨房里擦灶台。
三个人各忙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疏月,你这肚子有动静没有?”江秀秀从厨房探出头来。
林疏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江秀秀擦着手走出来,“成亲都几个月了,该有了吧?”
林疏月低着头,手里的扫帚在地上画圈。“还……还没有。”
“不急不急。”江秀秀赶紧说,“我就是问问。你们年轻人,慢慢来。”
曲宁在窗户那边笑出了声。
林疏月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住笑,假装认真擦窗户。
“宁宁,你也别笑。”江秀秀转向她,“你也是,该要孩子就要,趁年轻。”
曲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妈!”
“我说真的。”江秀秀一本正经的,“傅家那小子身体看着挺好的,你们抓紧。”
“妈!”曲宁的脸红得能滴血,“您能不能别说这个!”
江秀秀看着她那个样子,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三个人笑成一团。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打扫完了,曲宁一个人留在宅子里,说要待一会儿。
江秀秀和林疏月先回去了。
她坐在正房的床沿上,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
窗户纸是新糊的,亮亮堂堂。
床上铺着她从金江带来的被褥,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那只铁盒子,江秀秀给她的陪嫁,里面装着那些应急的药品和工具。
她把那块矿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黑乎乎的石头,在白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但她就想放在那儿。
这是黄岩的石头,她的石头。
她掏出手表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
她该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染成橘红色。
空荡荡的房间,安安静静的,但她能想象出来,以后这里会有笑声,会有饭菜的香味,会有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笑了笑,关上门。
回到首领府,饭菜已经上桌了。
江秀秀做了一桌子菜,比昨天还丰盛。曲靖坐在主位上,曲渊和傅言坐在旁边,曲宁在摆筷。
“回来了?”江秀秀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吃饭了。”
曲宁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傅言坐在她旁边,悄悄递给她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橘黄色的。
“哪儿来的?”她小声问。
“金江带的。傅晚塞给我的,说给嫂子吃。”傅言也小声说。
曲宁把糖放在手心里,嘴角翘着。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江秀秀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吃饭吃饭。今天做了宁宁爱吃的糖醋排骨。”
“妈,您也太偏心了。”曲渊说,“我上次想吃糖醋排骨,您说没醋了。”
“就是没醋了。”江秀秀理直气壮,“你妹回来了,我去老周家借了一瓶。”
曲渊看了曲宁一眼,曲宁冲他做了个鬼脸。
一家人在灯下吃饭。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米饭。
江秀秀照例给曲宁夹菜,给傅言夹菜,给林疏月夹菜,给曲渊夹菜,就是不给曲靖夹。
曲靖也不在意,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阿靖,你多吃点肉。”江秀秀终于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嗯。”曲靖应了一声,把排骨吃了。
曲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深的、很踏实的东西。
就像这间屋子,这些人,这些饭菜,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都是他们一起花了很大力气保住的。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甜的,糯糯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怎么了?”傅言低声问。
“没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饭好吃。”
傅言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在桌子底下,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
但那一握,暖乎乎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吃完饭,曲宁帮江秀秀收拾了厨房。
母女在灶台前站着,锅碗瓢盆都洗完了,水也擦干了,但谁都不想走。
“妈,我新宅子我太喜欢了。”曲宁说。
江秀秀笑了。“那当然。我隔三差五就去擦一遍。等你下次回来,直接就能住。”
曲宁看着江秀秀的侧脸。
灯下,她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
但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很多年前在朱雀基地把她从墙角抱起来的时候一样。
“妈。”
“嗯?”
“我以后真的常回来。”
江秀秀转过头,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