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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阳门,风里立刻混进煤烟、酒香和刚出炉的烧饼香气。

只见一辆乌木包铜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在水泥路上,车轮碾过地面没有半点颠簸。

车厢内,李怀民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脑海时不时闪过关于借贷的事情,对面坐着的雷武阳腰挎横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车厢外的街道上。

“殿下,前面就是秦淮河了。”雷武阳低声道。

嗯,李怀民睁开眼,撩开窗帘一角,窗外的金陵城早已换了模样。

原本坑洼的青石板路,换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面,拉货的蒸汽板车冒着淡淡的白烟,慢悠悠地从马车旁驶过。

街边的铺面都装了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机纺细棉布、铁皮封装的煤油灯,还有贴着南洋标签的香料罐。

一个挎着帆布包的报童,从街道一头边跑边喊:“号外号外!西伯利亚铁路铺至贝加尔湖!南洋公司首条南洋明轮下月启航!”

街角的碾米坊传来轮机的轰隆声,巷口铁匠铺的炉火被蒸汽鼓风机吹得通红,火星四溅。

路边临河的茶楼门窗大开,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连廊下石阶都坐满蹭听的路人。

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嗓门穿透嘈杂人声:“要说那新大陆真个就是遍地黄金!随手在草里一捞就是狗头金,河里的沙子都泛着金光!

听说,秦殿下不日便要移藩新大陆,带咱们大唐百姓去发大财喽!”

话音落时茶馆瞬间炸开,一个欠下粮债、年年被地主催租的落魄货郎,狠狠一拍茶桌,扯着嗓子高呼要变卖家产坐船出海。

几个连年生意萧条的小掌柜,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互相打听官府移民报名的门路。

角落里一位守着薄田的白发老汉连连摇头,张口驳斥传言虚浮,反倒被身旁跃跃欲试的年轻后生,打趣是守着几亩薄田还不如进厂打工。

茶倌拎着铜茶壶愣在过道里,忘了添水,满眼都是对远洋淘金的向往,此起彼伏的叫嚷顺着门缝飘进马车。

“我要去新大陆!我要跟秦王殿下淘金去!”

“在哪里报名?不会是你骗我们的吧?”

“我闽粤商帮能不能参加,我们阔以出钱!我们有的是钱!”

.............

马车内李怀民放下窗帘,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徐鸿臣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雷武阳听到茶楼里的喧嚣,不由皱眉:“这些说书的真会满嘴妄言,新查尔斯镇的金矿才刚出金,哪来的遍地黄金,要不要属下派人去管束?”

“不用。”李怀民摇了摇头,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风声本就是我暗中托人借着报馆、说书行一层层散出去的,与其朝廷耗重金到处征召百姓移民,不如亲手造出一阵淘金东风,百姓趋利自然会主动投奔,正好省下我们招募移民的大半功夫。”

雷武阳闻言,一阵恍然,抱拳赞道:“殿下神机莫测,寻常人是万万想不到这种法子,属下佩服万分!”

李怀民看着自家武官,那一本正经的做派,不由调侃了一下,“行了,你这雷武夫,真不适合拍马屁,有空多读几本讲武堂的兵书策论,到时候孤还想让你带兵上阵。”

“还请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负殿下重托!”雷武阳跪地叩首,神情十分认真。

..........

半个时辰后,马车拐过一个街角,一栋富丽堂皇的醉仙楼,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三层高的酒楼临着秦淮河,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异常安静。

门口没有揽客的伙计,只有两个身着青色短打的汉子守着,双手背在身后,腰间隐隐露出刀柄。

马车停在门口,雷武阳先下车,伸手扶着李怀民走下来,两个守门汉子见其腰间,露出的龙纹腰牌,立刻躬身行礼。

“你在楼下等着。”李怀民吩咐道。

“是,殿下。”雷武阳点头,站在门口与护卫一道看住大门。

李怀民独自走上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顶层最里面的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酒杯碰撞的轻响。

他推开门走进去,雅间内檀香袅袅,桌上摆满了江南的鲜果和陈年佳酿。

楚王李天然、燕王李华烨、汉王李良已经到了,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二哥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李华烨笑着招呼道,伸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李怀民坐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当自罚三杯。”

当即连尽三杯,李华烨几人顺势闲谈金陵新政、新大陆淘金的坊间趣事,一时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闲话渐歇。

李华烨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开门见山:“二哥,你就别卖关子了,今天你入宫见太子大哥,到底谈出了什么结果?往后朝廷到底怎么说?”

李怀民放下酒杯,缓缓道:“没有无偿的补给了,往后所有的兵员、移民、军械、舰船,全部走官方信贷,以藩地出产作价抵押。”

话音落下,雅间内瞬间安静。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李天然轻轻晃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一道弧线。

“大哥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他坐上监国之位,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所有权力攥在手里,用信贷拿捏我们,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这也太过分了!”李华烨还是忍不住,一拍桌案,酒杯震得轻轻作响。

“我们在外面拼命开疆拓土,为大唐打江山,他在京城坐享其成,还要用借贷来卡我们的脖子!”

“四弟,慎言。”李天然沉声喝止,“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大哥毕竟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这话要是传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李华烨也知道自己失言,拿起酒杯连饮三杯,闷声道:“是我莽撞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良,缓缓放下酒杯道:“其实太子大哥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他代表朝廷时,不是我们的大哥。

朝中的文臣本就把我们视作眼中钉,处处提防。他要是不给我们设限,没法向文臣交代。

何况,我们几个里面也就三哥,和二哥有了封地,我和四哥的封地还没影呢,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是几人当中最小的,说话时语气平淡,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怀民看着他,笑着打趣道:“你倒是看得开,老四看中了中亚,你三哥占了天竺,我领了北美新大陆。

就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个想去的地方都没有,再不抓紧等太子登基了,一纸圣旨把你塞到我那新大陆去,到时候咱俩挤在一起,可有你好受的。”

李良面皮一抽,连忙摆手:“二哥切莫说笑,几位兄长各掌一方广袤疆土、自成格局,我志不在此,若封地比邻,日后政令地界极易生出纠葛,是以不愿就近毗邻。”

李天然好奇地问道,“那你到底想去哪?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李良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缓缓道:“我想去极北之地。”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极北?”李华烨皱起眉头,“那地方天寒地冻,除了雪就是冰有什么好的?而且北边清国早就向我们称臣了,师出无名,太子怎可能帮你出兵?”

“眼下不便即刻兴兵。”

李良淡淡道,“我走的是南洋公司的路子,我以未来辖地七成矿产,十年开采权做抵押,从南洋公司贷款足够我立国了。”

“那以何种名义出师呢?清国是父皇当年签下的藩属国。”李怀民问道。

李良抬眼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亮起了灯火,沉吟道:“名义早就有了,定业十九年清国擅自断贡,按我大唐典制,礼部本该即刻移文诘责、遣使问罪。

是父皇刻意压下此事搁置五年,如今这笔旧账摆在朝堂卷宗里,随时能拿来当做兴兵的名分。”他没有再多说,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再说了,晚去也有晚去的好处。”李良笑了笑双手一摊。“听说极北有大片的黑土地,现在没人开垦,等西伯利亚铁路修通了,那些地也就开垦得差不多了。

我到时候直接接手现成的熟地,岂不是省了很多事?我还年轻耗得起。”

几人闻言,皆是暗自点头,这老五有些过于稳健。

“对了,老四,你那边怎么样了?”李天然转头看向李华烨,“你在西北经营了这么多年,中亚那边有眉目了吗?”

提起这个,李华烨顿时一脸晦气,往椅背上一靠:“别提了,前几年萨维法王朝的那老东西,联合葛尔丹几万骑搞事,被我们打了个大败。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躺平了,无论我怎么挑衅都忍着,割地赔款样样都行,就是不跟我开战。

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出兵吧?朝堂那边也不会同意,现在就僵在那了,不上不下的烦死了。”

几人相视一笑,没想到竟是这种事,也难怪喜欢猛打猛冲的燕王,提不起半点兴致。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几人起身准备辞别。

临出门时,李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低声道:“诸位哥哥若是得空,不妨去一趟龙江造船厂旧址,天宫院里的那位逍遥侯,最近又弄出了不少好东西。

尤其是一个叫磁石电报的东西,能够在千里之外传音,对我们拓边大有裨益。”

三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动。

“知道了。”李怀民点了点头,“我们会去看看的。”

四人各自下楼分道扬镳,李怀民坐上马车,雷武阳跳上车辕,马鞭轻轻一甩,马车缓缓驶入了夜色之中。

(关于藩王嘴里的现代地理,是主角言传身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