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斯塔以为他们把这次引尸群的低语者全歼了,其实,还剩一个,莉迪亚。
莉迪亚才十四岁,个子矮小,被周围的行尸挡着,压根没人发现。
在低语者们一个一个被爆头之后,她像个幽灵一样,磨磨蹭蹭,终于彻底脱离了那群漫无目的的行尸。
她沿着干溪沟北岸那条见鬼的破路走了一段,随后一头扎进了一条位于蓝岭山脉的隐秘岔谷。
这地方窄得要命,两侧岩壁几乎垂直,谷底铺满了卵石。
莉迪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上面,跋涉了大约二十分钟,被一面十几米高的绝壁粗暴地掐断了去路。
但在岩壁底部,有个天然的凹陷,像个浅浅的石龛,刚好够一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进去。
这是她的秘密基地。
在一切跟要大自然融为一体的低语者营地里,这是她唯一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私人财产”。
莉迪亚手脚并用地爬进凹陷,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岩壁阴冷的湿气无视了她肮脏破旧的衣物钻入骨头缝,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莉迪亚死死盯着头顶那一线天空,看着云层像慢动作电影一样挪动,光线被黑暗一点点蚕食。
她太清楚之前那几声沉闷的枪响意味着什么了,虽然大脑现在像是短路了一样,但那些画面还是该死地涌了上来。
与她一同出来执行这次任务的低语者一个个倒下,被周围的行尸淹没。
这些恐怖的画面就像一部卡带的惊悚b级片,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按着重播键,拔都拔不掉。
“闭嘴……停下……”莉迪亚闭上眼睛,试图截断这些闪回的画面。
但这招烂透了。
画面反而变成了4K高清版。
她越在意,反而越能闻到那股温热铁锈般的血腥味。
死去的人里有一个闲着没事就喜欢用刀削木头的闷骚男;一个话少的像哑巴一样的女人;还有一个笑起来,干瘪的尸皮面具下会反光出一颗大金牙的混蛋。
他们是好人吗?
哈,别逗了。
在低语者里,怎么可能有绝对白色的“好人”呢?
但他们确实是莉迪亚认识的人。
他们教过莉迪亚怎么像个真正的死人一样在尸群里扭动,怎么用沾着口水的指头辨别风向,怎么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走得轻飘飘。
现在?
这些人都凉透了。
回忆彻底停止后,山谷里陷入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莉迪亚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次低语者惨败,阿尔法的完美计划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上帝啊,只剩她自己一个活着,她该怎么办???
按照阿尔法的性格,可能会杀了她的!
想到这里,眼泪无声地滑出眼眶,莉迪亚吓得立马把尸皮面具摘下来,怕损坏面具。
下一刻,汹涌的泪水从脸上淌过,把她脏兮兮的头发黏在一起。
在低语者那套神经病法则里,流泪等同于把“我是废物”刻在脑门上,是绝对要挨揍的。
阿尔法说过:“眼泪,不过是弱者排泄的废水,强者只流血。”
但去他的法则,现在这里只有莉迪亚自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可以大胆地哭。
莉迪亚死死咬住手臂,肩膀像触电一样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她哭得小心翼翼,哪怕在这绝对安全的死角,那种对阿尔法深入骨髓的恐惧依然像个无形的幽灵,死死捂着她的嘴。
哭着哭着,莉迪亚想起了小时候。
在巴尔的摩的那间小公寓,父亲用双温暖厚实的大手抱着她,温柔地念绘本,
“这是A,莉迪亚,它就像一座小山。这是b,像两个连在一起的甜甜圈……”
那时候,她坐在父亲大腿上,小手跟着他的指尖游走,觉得哪怕世界末日来了,这双腿也是全宇宙最安全的堡垒。
然后,末日真的来了。
到处都是惊恐的尖叫、横飞的血肉和刺耳的警笛。
父亲拽着她的手在兵荒马乱的街道上狂奔。
他的手攥得那么紧,勒得她手腕骨头都在疼,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
最后,莉迪亚想起了父亲死掉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们碰见了一群逃难的倒霉蛋,拖家带口,老弱病残,看起来随时会咽气。
父亲那该死的善良又发作了,他坚持要带上他们,说“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母亲当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这些人只会吃光他们的口粮,拖慢他们的速度,是纯粹的累赘。
父亲还在坚持。
母亲没再废话,一句都没有。
当天深夜,莉迪亚被一阵诡异的“嘶嘶”声惊醒,她懵懂地睁开眼。
月光下,母亲面无表情地站在睡袋旁,手里反握着一把滴血的刀。
父亲躺在睡袋里,喉管被切开了一道惨烈的口子,鲜血像不要钱一样喷涌而出,浸透了睡袋,甚至溅在了母亲的靴子上。
母亲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气沉沉。
“记住这一刻,莉迪亚。”母亲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就是做老好人的代价。”
“妈妈……”莉迪亚看着仿佛魔鬼附身的母亲,害怕地后退几步。
母亲像被这一幕刺激到一样,突然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她,急急上前几步,用力抓住莉迪亚的胳膊,
“莉迪亚, 你是个好女孩,对吗?”
莉迪亚现在已经快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哭。
最后,母亲癫狂地盯着她,“以后,别叫我妈妈,叫我阿尔法——”
那个晚上,阿尔法像处理一袋垃圾一样,把父亲的尸体拖出去喂了行尸,把睡袋卷进背包,用泥土掩盖了血迹。
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们甩掉了那群老弱病残,继续上路,就好像昨晚只是踩死了一只苍蝇。
从那天起,莉迪亚再也没有在母亲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的眼泪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
她学会了压低嗓音嘶嘶作响,学会了披上令人作呕的尸皮,在腐臭味中大口吞咽生肉和粗糙的食物,用麻木和绝对的顺从来给自己穿上铠甲。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个只知道执行口令的空壳。
但操蛋的是,莉迪亚怎么也学不会“忘记”。
她记得父亲掌心那粗糙的温暖,记得他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纹路,记得他最后那句倔强的“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呼——”
过了很久,莉迪亚终于哭够了。
她坐起身,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泥水和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尽管哭到缺氧鼻子堵,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说实话,发泄完这一下,莉迪亚胸口总算没有那么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