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天刚蒙蒙亮,林修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那种愈发强烈的牵引感唤醒的——像心脏上拴了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在深山里,一下一下地扯着。他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苏嫣然还在睡,呼吸均匀。林修远没有马上起身,而是静静躺着,让神识沉入体内,仔细感受那种牵引的方向。
西。偏北十五度左右。距离……不好判断,但肯定不远了。那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几乎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感知到的一团模糊的、扭曲的能量场。
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有一处地方的水流方向与周围不同,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修真者的神识能捕捉到那种细微的空间异常。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吵醒妻子。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天还没大亮,雪山在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用水墨淡淡勾勒出来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烁。村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修远?”
苏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林修远转过身。
“没有。”苏嫣然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也睡不着了。今天……要进山了?”
“嗯。”林修远走回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嫣然活动了一下手脚:“还好。就是……有点喘。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气不够用。”
“正常。”林修远握住她的手,一丝温和的真气渡过去,帮她调整呼吸,“海拔太高了。今天还要往里走,会更难受。你要是坚持不住,我们就……”
“我能坚持。”苏嫣然打断他,眼神很坚定,“来都来了,不能半途而废。”
林修远看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好。那咱们做好准备。”
两人下楼时,客栈老板扎西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酥油茶,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看见他们下来,扎西用生硬的汉语说:“吃早饭。”
早饭很简单:糌粑,酥油茶,还有几个煮鸡蛋。扎西一边给他们盛茶一边说:“今天……要进山?”
“要进山。”林修远说。
“去哪里?”
林修远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他根据前世记忆和多次遥感绘制的手绘地图。他指着其中一个区域:“这一带。您知道怎么走吗?”
扎西凑过来看。他看不懂那些标注,但能认出地形。看了半天,他皱起眉头:“这里……不好走。没有路。夏天都没人去,冬天更不行。”
“我们必须去。”林修远说,“可以雇向导吗?或者租马?”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季节,没人愿意去。太危险。雪大,风大,容易迷路。”他顿了顿,“而且……那里不吉利。”
“不吉利?”
“老人们说,”扎西压低声音,“那里有‘门’。不是人间的门,是……别的门。进去的人,回不来。”
林修远和苏嫣然对视一眼。
“您见过那个‘门’吗?”苏嫣然问。
扎西摇头:“我没见过。但我爷爷见过。他说,几十年前,有一队汉人也去找那个‘门’,去了五个人,回来两个。回来的疯了,一直说看见神仙了,看见鬼了。后来也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
“那我们自己去。”林修远说,“您能告诉我们大概方向吗?”
扎西看了他们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那好吧。”扎西走到门口,指着西边的群山,“从这儿往西,沿着河谷走。走大概……二十公里,会看见一条冰川。沿着冰川往上,到一个三岔口——左边是冰瀑布,右边是悬崖,中间是峡谷。你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个峡谷里。”
他描述得很模糊,但林修远听懂了。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正是牵引感最强烈的方向。
“谢谢。”林修远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钱,“这是这几天的食宿费,还有向导费。”
扎西没接:“钱不要。你们……小心点。如果觉得不对,就回来。山里的事,说不准。”
吃完早饭,两人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普通的行李。林修远从车里拿出两个特制的背包——防水,耐磨,重量轻。他把必需品分装进去:压缩饼干,肉干,巧克力,水壶,药品,还有几件轻便但保暖的衣服。他自己那个背包里,还放了五行旗和几样法器。
苏嫣然学着丈夫的样子,把东西一样样装好。她的动作很仔细,每样东西放在哪里都记在心里。
“重吗?”林修远问她。
“不重。”苏嫣然背上试试,“就是……有点大。”
“路上我帮你背。”
“不用。”苏嫣然摇头,“我自己能行。”
扎西送他们到村口。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雪山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给了他们两副墨镜:“戴上。雪盲,不好。”
又给了两根木棍:“当拐杖。路滑。”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护身符——是个小小的转经筒,铜制的,已经磨得发亮。
“这个,”他递给苏嫣然,“戴着。保平安。”
苏嫣然接过护身符,很郑重地戴在脖子上:“谢谢您。”
“早点回来。”扎西说,“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山里的夜,太冷。”
两人点头,转身朝西走去。
一开始还有路——是牧民放牧踩出来的小路,坑坑洼洼,但勉强能走。路沿着一条小河蜿蜒向前,河水已经结冰了,冰面下能看见流动的水。两岸是稀疏的灌木,叶子都掉光了,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
苏嫣然走得很慢。海拔太高,每走一步都觉得喘。林修远放慢脚步陪着她,时不时停下来让她休息。
“累吗?”走了大概五公里后,林修远问。
“累。”苏嫣然实话实说,但她笑了,“但还能走。”
林修远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她。水是早上烧开灌的,已经凉了,但苏嫣然喝得很香。她又吃了一块巧克力,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了。他们只能沿着河床走——河床里全是碎石,大小不一,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苏嫣然好几次差点崴了脚,幸亏有那根木棍撑着。
“修远,”她忽然停下,“你看那边。”
林修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右前方的山坡上,有一群岩羊。大概十几只,正在陡峭的崖壁上觅食。它们的毛色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真厉害。”苏嫣然轻声说,“那么陡的地方,它们怎么站住的?”
“习惯了。”林修远说,“就像我们习惯了走平地。”
岩羊也发现了他们,抬起头朝这边看。双方对视了几秒,岩羊转身,几个跳跃就消失在山崖后面。
又走了两小时,他们看见了扎西说的那条冰川。
从远处看,冰川像一条巨大的、凝固的河流,从两座雪山之间的垭口倾泻而下。冰面不是纯白色,是淡淡的蓝色,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宝石。走近了才发现,冰川表面布满了裂缝——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达数米,深不见底。
“要……要上去吗?”苏嫣然看着那些裂缝,有些害怕。
“要。”林修远说,“但得小心。你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
他开始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先用木棍试探冰面的结实程度,确定安全了才迈步。苏嫣然紧紧跟着,一步不落。
冰川上比下面冷得多。风从垭口灌下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苏嫣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到了扎西说的三岔口。
左边确实是一道冰瀑布——几十米高的冰墙,垂直而下,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右边是悬崖,深不见底,只能听见下面传来隆隆的水声。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岩壁,谷底堆满了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而那种牵引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林修远站在峡谷入口,闭上眼睛。神识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探查着谷内的情况。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上的“看见”,是空间感知上的“异常”。就像在一幅平整的画布上,有一处地方微微鼓起,布面下的东西想要顶出来。那种空间的扭曲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在峡谷深处,大概五百米的地方。
“找到了。”他睁开眼,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在哪儿?”苏嫣然问。
“往里走。”林修远指向峡谷深处,“大概五百米。”
两人继续前进。峡谷很窄,最宽的地方不过十米,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光线被两侧的岩壁遮挡,谷底昏暗得像傍晚。脚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在寂静的峡谷里格外刺耳。
苏嫣然越走越觉得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她忍不住抓住林修远的手。
“怎么了?”林修远感觉到她的紧张。
“说不清。”苏嫣然小声说,“就是……觉得这里不对劲。”
林修远握紧她的手:“有我在。”
走了大概四百米,峡谷忽然变宽了。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谷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很奇怪——不是天然形成的浑圆,而是像被人用巨斧劈过一样,棱角分明。
而那块岩石周围的空间,正在“扭曲”。
不是用肉眼能直接看到的扭曲。但如果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花,觉得那块石头的位置在微微晃动,觉得它和周围的环境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波动的水膜。
林修远停下脚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岩石后面,就是裂隙的所在。
空间裂隙不是一道看得见的“门”,而是现实世界的一个“破洞”。它可能只有针尖大小,也可能有几米宽。但不管大小,它都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点。
而现在,这个连接点就在眼前。
“就是这儿。”林修远轻声说。
苏嫣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她看不到空间扭曲,但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空气好像更“稠”,光线好像更“暗”,温度好像更“低”。而且,那块岩石的形状太奇怪了,奇怪得不像自然形成的。
“现在怎么办?”她问。
林修远没马上回答。他在观察,在感知,在分析这道裂隙的状态。
稳定吗?不稳定。他能感觉到空间的波动,时强时弱,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安全吗?不知道。裂隙对面是什么,他完全不清楚。
能进去吗?理论上能。但他不能冒险——不能带着妻子冒险。
“今天先到这里。”林修远最后说,“我们回去,做好准备,明天再来。”
苏嫣然松了口气。说实话,她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未知的、不可控的感觉。
两人往回走。离开峡谷时,林修远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进峡谷,在那块奇形怪状的岩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岩石周围的空气依然在微微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他知道,明天,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宝藏,不是奇遇,而是一个可能改变一切——改变他,改变家人,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秘密。
而这一切,都藏在那道看不见的裂隙后面。
等着他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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