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日子像什刹海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悄悄流着。
转眼又到秋天。四合院里的柿子树又挂满了果,黄澄澄的,沉甸甸地压着枝头。林修远搬了把藤椅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还是林母生前用的,竹柄磨得油亮,蒲草编的面已经有些破了。
安安上初中了,个子窜得飞快,校服裤子的裤脚总是短一截。他放学回家,把书包往石凳上一扔,就跑到柿子树下:“爷爷,我帮您摘柿子!”
“急什么,还没熟透。”林修远笑着,“再等几天,等霜打了才甜。”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安安仰着脸看,“我都馋好几天了。”
“馋也得等。”林修远用蒲扇轻轻拍了下孙子的头,“好东西都得等,急不来。”
安安撇撇嘴,跑去屋里找水喝。林修远看着孙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小娃娃,一转眼就这么高了。
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林修远现在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在院里打一套养生拳;七点吃早饭,通常是粥和小菜;上午在洞天里侍弄药圃,或者整理修行笔记;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在院里看看书,逗逗安安养的那只叫“黄豆”的橘猫;晚上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看看电视,九点多就睡了。
简单,充实,安静。
可就是这份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最先察觉的是苏嫣然。那天晚上,两人靠在床头看书,她忽然说:“修远,你最近……好像特别静。”
“我一直都挺静的。”林修远翻过一页书。
“不是那种静。”苏嫣然放下手里的杂志,“是……通透。像一块玉,盘久了,那种温润从里头透出来的感觉。”
林修远想了想,笑了:“可能真是年纪大了,棱角磨平了。”
“不是磨平了,”苏嫣然认真地看着他,“是圆融了。”
这个词让林修远心里一动。
圆融。
是啊,好像真是这样。以前心里总绷着根弦——担心父母身体,操心孩子前途,想着集团发展,琢磨修行瓶颈。现在父母安详走了,孩子们都立起来了,集团运转良好,修行……修行好像也不那么急了。
那根弦松了。
一松下来,整个人就舒展开了。像一棵树,不再急着往高里长,而是稳稳地扎根,慢慢地舒展枝叶。
第二天下午,林修远照例在院里看书。看的是《庄子·逍遥游》,那本线装书已经翻得很旧了,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读到“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看不懂,是太懂了。
懂到心里一震。
他放下书,抬头看天。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透过柿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那一刻,林修远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院子,这树,这天空,好像没有了界限。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心里感觉到的。
好像自己就是这院子的一部分,是树的一部分,是天空的一部分。呼吸着院子里的空气,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听着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没有刻意的修行,没有努力的感悟。
就是坐着,看着,感受着。
然后,就通了。
林修远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五行真气在那里缓缓流转,像一汪温润的泉水,不疾不徐,生生不息。中心那点银色光点比之前亮了一些,也大了一圈,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修为一直卡在“五行合一”的巅峰,明明真气充足,感悟也不少,就是突破不了那层窗户纸。
不是因为不够努力。
是因为太努力了。
总想着突破,总想着更进一步,总想着要达到那个境界。心里有了执念,有了挂碍,道就不纯了,就不通了。
现在好了。父母的事安排妥了,孩子们的事交代清了,集团的事放下了,连对修行的执着也淡了。
心里空了。
空了,才能装下更多。空了,才能看得更透。
林修远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呼得特别深,特别透,好像把积在肺里几十年的浊气都呼出去了。
心里一片澄明。
晚上吃饭时,林修远胃口特别好。苏嫣然做的红烧肉,他吃了大半碗,又添了一碗米饭。林怀远看着父亲,笑着说:“爸,您今天食欲不错啊。”
“嗯,饿了。”林修远夹了块肉,“嫣然,你这肉炖得越来越好了,火候掌握得正好。”
“您爱吃就好。”苏嫣然又给他夹了块。
林思远说起航天院的新项目,眉飞色舞的。林修远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问得都在点子上,连林思远都惊讶:“爸,您怎么懂这个?”
“猜的。”林修远笑了,“道理都是相通的。你们搞航天,要算轨道,要控制姿态,跟咱们修行调息、运气,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追求平衡,追求和谐。”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安安眨巴着眼睛:“爷爷,那我学数学,跟修行也是一回事吗?”
“当然了。”林修远给孙子夹了块排骨,“数学是研究规律的学问,修行是体悟规律的实践。你把数学学好了,将来修行起来,说不定比爷爷还厉害。”
“真的?”
“真的。”
饭后,林修远一个人去了洞天。他没去修炼区,也没去药圃,就走到溪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洞天里模拟的是满月,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溪水潺潺流过,声音很轻,很柔。月莹草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林修远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是坐着,听着,看着。
听着溪水流过的声音,听着风吹过灵植的沙沙声。看着月光在溪面上跳跃,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
不知坐了多久,丹田里的五行真气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他催动的,是真气自己开始流转。流转的速度很慢,但很流畅,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中心那点银色光点也开始变化。它慢慢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旋转中,光点开始拉长,变形,最后化作一道细细的银色丝线,融入五行真气循环中。
银线所到之处,真气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圆融。原本泾渭分明的五行属性,开始相互渗透,相互融合。金中有木的柔韧,木中有水的灵动,水中有火的温暖,火中有土的厚重,土中有金的锋锐。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浑然一体。
林修远没有惊讶,没有激动。
就像看着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一样自然。
他知道,这就是突破的契机。
不是刻意追求的,是水到渠成的。是心境通透之后,修为自然而然的提升。
他继续坐着,任由真气自行运转。银线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经络变得更加坚韧,更加通畅。一些以前真气难以到达的细微支脉,现在也畅通无阻。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洞天里模拟的朝阳升起时,林修远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精光四射,反而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无穷的生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轻盈了很多,不是年轻人那种轻盈,是老人卸下重担后的那种轻松。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从容,一种自在。
走到溪边,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很清,洗在脸上特别舒服。
抬头看着洞天穹顶模拟的天空,林修远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释然,特别通透。
他知道,“返璞归真”的境界,已经不远了。
不是靠苦修,不是靠丹药,是靠这一辈子的经历,靠这一生的感悟。是靠对父母的孝,对妻子的爱,对子女的责任,对孙辈的慈。是靠经营企业的磨砺,是靠治病救人的善行,是靠守护家族的担当。
所有这些,都是修行。
生活本身,就是最大的修行。
而现在,这份修行,快要圆满了。
林修远走出洞天时,天已经大亮。四合院里,苏嫣然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修远,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嫣然仔细看着他,“就是……精神头特别好,眼睛特别亮。”
林修远笑了,走过去帮她晾衣服:“睡得好,精神就好。”
“真的只是睡得好?”
“真的。”
两人一起晾完衣服,林修远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看着苏嫣然在厨房里忙活。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
他心里特别踏实,特别满足。
这就是他要的。
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天下无敌。
就是这样的早晨,这样的阳光,这样的妻子,这样的家。
至于修行突破,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急。
慢慢来。
日子还长着呢。
远处传来安安的喊声:“爷爷!柿子熟啦!可以摘啦!”
林修远站起身,笑着应道:“来啦!”
是啊,柿子熟了。
时候到了。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