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林修远出关那天，是冬至。
静修室的石门无声滑开时，外头正飘着细雪。洞天里模拟的也是冬日景象，月莹草收敛了银光，溪水结了层薄冰，远处的山峦顶上覆着皑皑白雪。
他在蒲团上坐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精光，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像深秋的湖水，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又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卸下所有负担后的轻盈。举手投足间，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多余。
走到静修室外，细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着洞天穹顶，那里模拟的铅灰色云层缓缓流动，雪越下越大。
该回去了。
林修远没有用任何神通，就这么慢慢地走着。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走到洞天出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药圃、灵田、溪流、远山，都在雪中静默着。月莹草在积雪下微微发光，像埋在地里的星星。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四合院里也下着雪。苏嫣然正在廊檐下扫雪，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两人隔着纷飞的雪对视着。
苏嫣然先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回来了？”
“回来了。”林修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瘦了。”苏嫣然仔细看着他，“但也……精神了。”
“闭关又不是受罪。”林修远笑着，“就是静坐，思考，感悟。吃得少，自然就瘦了。”
苏嫣然抹了把眼泪：“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等会儿。”林修远拉着她在廊檐下坐下，“先坐会儿，说说话。”
雪还在下，静悄悄的。院里的柿子树挂了层雪，枝头还缀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在白雪里格外显眼。那只叫黄豆的橘猫从屋里溜出来，跳到林修远膝盖上，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还记得你。”苏嫣然轻声说。
“猫有灵性。”林修远挠着猫的下巴，“我闭关这段时间，家里怎么样？”
“都好。”苏嫣然说，“怀远他们常回来，嫣然每周都来打扫纪念馆，思远上个月升了职，安安期中考试全班第三。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们总问我，你什么时候出来。”苏嫣然看着他，“我说快了，就快出来了。”
林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这次出来，是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林修远顿了顿，“咱们搬进洞天住吧。”
苏嫣然愣住了。
“不是不回来了。”林修远赶紧解释，“这院子还留着，孩子们想来随时来。我的意思是，以后咱们常住的地方，改成洞天。那里灵气充沛，环境也好，适合养老。你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鱼就养鱼，四季都可以自己调节。”
他看着妻子：“你愿意吗？”
苏嫣然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院子，看着柿子树，看着飘飞的雪，看了很久。
“愿意。”她终于说，“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洞天也好，院子也罢，有你的地方就行。”
林修远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那咱们……什么时候搬？”苏嫣然问。
“就今天。”林修远说，“也不用带太多东西，洞天里什么都有。就带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你舍不得的那些小玩意儿。”
“这么急？”
“不急。”林修远笑了，“就是想早点开始。咱们的新生活。”
说搬就搬。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苏嫣然收拾了个小箱子，装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爱看的书，还有林母留下的针线盒，林父的老花镜。林修远更简单，就带了几本修行笔记，还有那把他用了多年的紫砂壶。
收拾妥当，两人站在院里，最后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柿子树在雪中静立着，枝头的红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正屋的窗户关着，廊檐下的藤椅上落了雪，空荡荡的。
“走吧。”苏嫣然轻声说。
“嗯。”
林修远一手提着箱子，一手牵着妻子，走到院里的老枣树下——那是洞天的出入口。他掐了个诀，枣树树干上泛起淡淡的波纹，像水面。
“闭眼。”他说。
苏嫣然闭上眼。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全身，像被温暖的泉水托着，轻轻一拉。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洞天里。
还是那个冬日景象，但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光。月莹草从雪中探出头，银白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这儿……”苏嫣然环顾四周，“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重新调整过。”林修远拉着她往前走，“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他们沿着溪边的小路走。路是新铺的，用光滑的鹅卵石拼成，走起来很舒服。路两边种着各色灵植，有些开着花，有些结着果，在雪后显得格外精神。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片建筑。
不是高楼大厦，是几间精巧的木屋。屋宇错落有致，用廊道连接着。屋顶铺着青瓦，檐角微微翘起，像展翅的鸟。屋前有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太极图案。空地边上是个小池塘，水很清，能看见几尾红鲤鱼悠闲地游着。
“这是……”苏嫣然惊讶地看着。
“咱们的新家。”林修远推开主屋的门，“进去看看。”
屋里很宽敞。进门是个厅堂，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左边是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已经摆了不少书。右边是茶室，矮几、蒲团、茶具一应俱全。往里走是卧室，床很大，挂着素色的帐子。再往里还有个小隔间，是浴室。
“这儿有热水吗？”苏嫣然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有。”林修远笑了，“洞天里有地热，我引了管道过来。那边是厨房，灶台、冰箱、烤箱都有——虽然咱们可能用不上烤箱，但备着总没错。”
苏嫣然一间间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书房的书架上有她爱看的小说，茶室的茶罐里是她喜欢的茉莉花茶，卧室的衣柜里已经挂了几件她的衣服——是林修远提前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闭关的时候，偶尔出来透透气，就慢慢弄了。”林修远说，“想着等你来了，能住得舒服。”
苏嫣然走到窗边。窗外是那片小池塘，再远处是灵田和远山。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尾鲤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激起一圈圈涟漪。
“真好。”她轻声说。
“喜欢吗？”
“喜欢。”苏嫣然转过身，看着丈夫，“修远，这儿真好。安静，舒服，像世外桃源。”
“就是世外桃源。”林修远走到她身边，“以后咱们就在这儿，过自己的日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种花就种花，想看书就看书。累了就去溪边走走，闷了就回院子看看孩子们。”
“孩子们能来吗？”
“能。”林修远点头，“我设了禁制，只有咱们林家人能进来。他们想来，随时可以来。咱们想出去，也随时可以出去。不是与世隔绝，只是换个地方生活。”
苏嫣然笑了，笑得很舒展：“那咱们……就算正式归隐了？”
“嗯，正式归隐了。”
两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去了旁边的屋子。一间是炼药房，摆着丹炉和药材柜；一间是炼器室，工具整整齐齐挂在墙上；还有一间是静室，空荡荡的，只铺了个蒲团。
“你修炼用的？”苏嫣然问。
“嗯，有时候需要完全静下来。”林修远说，“平时我就在书房或者茶室，陪着你。”
逛完了，两人回到主屋的茶室。林修远烧水泡茶，苏嫣然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风景。
茶泡好了，是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香，很好闻。
“修远，”苏嫣然忽然说，“我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怎么说？”
“像做梦。”她捧着茶杯，“昨天还在院里扫雪，担心你什么时候出来。今天就到了这儿，有了新家。变化太快了。”
“不快。”林修远握住她的手，“咱们准备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现在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
他顿了顿：“嫣然，往后几十年，咱们就在这儿，慢慢过。把以前没时间做的事，都做了。把以前没看够的风景，都看了。把这一生剩下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
苏嫣然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阳光正好。
池塘里的鲤鱼又跃出水面，这次跳得特别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远处灵田里，不知名的灵植开花了，粉白的一片，像云霞。
更远处，山峦起伏，雪线清晰，像一幅水墨画。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像故事最好的结局。
也像新故事最好的开始。
林修远搂着妻子，看着窗外，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从今天起，真正属于他们的生活，开始了。
没有纷扰，没有牵挂，没有必须完成的责任。
只有两个人，一个家，一片天地。
和很长很长的，温暖的时光。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茶凉了，他又续上热水。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但没关系。
日子还长。
可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