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的炭火已添了新炭,火苗蹿得老高,映得四壁的纸张都泛着暖光。司马欣、灌婴、随何、娄敬四人围坐案前,刚歇过口气,便继续讲述深入恒河流域乡村的见闻。这次,四人轮流开口,各抒所见,将那片异域乡村的真实面貌,徐徐铺展在扶苏面前。
“殿下,离开华氏城后,我们便沿恒河逆流而上,深入乡村腹地。”司马欣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恒河流域的乡村多依河而建,一片片稻田沿着河岸铺开,雨季时稻田灌满河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景致颇为壮观。村落多是茅草屋,屋顶铺着棕榈叶,墙壁用泥土夯筑,村落中心通常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是村民聚集议事的地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可最让我们触目惊心的,是种姓制度在乡村的严苛体现——每个村落都有至少四口水井,分别供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使用,‘不可接触者’甚至不能靠近水井,只能饮用河沟里的脏水。水井旁立着木牌,刻着不同种姓的标识,还有专门的婆罗门子弟看管,若有低种姓者靠近高种姓水井,便会遭到鞭打。”
灌婴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愤慨:“我亲眼见到一个首陀罗孩童,口渴难耐,偷偷跑到吠舍的水井旁想打水,刚拿起水桶,就被看管的婆罗门子弟一脚踹倒,水桶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那孩童吓得蜷缩在地上发抖,他的母亲赶来,也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不敢有半句怨言。这种因出身而产生的隔离,比大秦的奴隶制度还要残酷百倍!”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不同种姓的村民,连走路都要避开。”随何补充道,“婆罗门和刹帝利走在村落的主干道上,昂首挺胸;吠舍只能走在路边,见到高种姓者要主动避让;首陀罗则大多在田间或村落边缘活动,尽量不与高种姓者碰面。我们在村落里行走时,村民们见我们身着秦式官袍,不知我们的种姓,有的远远观望,有的则慌忙避让,场面十分诡异。”
娄敬推了推案上的茶杯,语气沉稳:“这种严格的种姓隔离,不仅体现在生活上,更体现在生产中。婆罗门不事劳作,靠收取村民的供奉生活;刹帝利负责村落的防卫和管理;吠舍从事农耕、商贸;首陀罗则承担最繁重的体力劳动,如耕地、插秧、挑水。我们在田间看到,首陀罗农夫在烈日下劳作,汗流浃背,而吠舍地主则坐在树荫下乘凉,时不时呵斥几句,两者的差距,一目了然。”
司马欣继续说道:“我们在一个名叫‘摩揭陀’的村落停留了十日,恰逢雨季来临。恒河水位上涨,村落里的婆罗门祭司说,这是河神发怒,需要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才能平息河神的怒火,避免洪灾。祭祀仪式定在雨季的第三天,全村的村民都要参加。”
“那祭祀仪式,简直繁琐到了极点!”随何笑着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祭祀前一日,婆罗门祭司便开始准备——他们用檀香木搭建了一座临时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各种祭品,有水果、鲜花、谷物,还有一头洁白的小牛。祭司们身着华丽的祭祀服饰,头戴镶嵌宝石的头饰,手持经卷,整日在祭坛前念诵梵语经文,声音低沉而冗长。”
灌婴插话道:“祭祀当天,村民们按种姓排列,婆罗门站在最前面,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依次排后,‘不可接触者’被赶到村落边缘,远远观望。祭司们先将祭品一一献给河神,然后宰杀小牛,将牛血洒在祭坛上,口中念念有词,祈求河神保佑。整个仪式持续了三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才总算结束。可仪式刚结束没多久,天空便下起了暴雨,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暴雨下了一夜,恒河水位暴涨,村落边缘的稻田被淹没,部分低矮的茅草屋也进了水,小规模的洪灾还是来了。”娄敬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婆罗门祭司见状,非但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反而说这是村民不够虔诚,河神还未息怒,需要举行更盛大的祭祀仪式。可村民们看着被淹没的田地和进水的房屋,脸上满是绝望,再也没有人相信祭司的话了。”
“就在这时,我们随行的两名墨家子弟站了出来。”司马欣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他们早年曾在关中跟随墨家学者学习水利知识,殿下推广的基础水利工具和疏导方法,他们也都熟记于心。见洪灾蔓延,他们便向我请命,想协助村民疏导洪水。我当即应允,还让灌婴带了二十名秦军士兵帮忙。”
灌婴笑着说道:“那两名墨家子弟确实有本事!他们先勘察了村落的地形,发现村落西侧有一条干涸的沟渠,只要将沟渠拓宽加深,就能将洪水引入恒河。他们立刻组织村民,用秦军带来的铁铲、锄头,还有当地的木犁,开始挖掘沟渠。我们秦军士兵也一起动手,有的筑堤挡水,有的挖掘沟渠,有的帮助村民转移财物。”
“与婆罗门祭司的繁文缛节不同,墨家子弟的做法简单直接,却极为高效。”随何说道,“他们一边指挥挖掘,一边向村民讲解水利知识,告诉他们‘水往低处流’,只要疏通渠道,就能将洪水引走。村民们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见秦军士兵和墨家子弟身先士卒,便也纷纷加入进来。首陀罗、吠舍甚至一些开明的刹帝利,都放下了种姓的隔阂,一起奋力挖掘。”
娄敬补充道:“经过一夜的奋战,沟渠终于挖通了。被淹没的田地和房屋里的洪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入恒河,洪灾很快便得到了控制。村民们看着被抢救回来的田地和财物,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纷纷向墨家子弟和秦军士兵道谢。而那些婆罗门祭司,见自己的祭祀仪式毫无用处,墨家子弟的实用技术却拯救了村落,脸色十分难看,眼中满是忌惮。”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经过这件事,村落里的种姓隔阂似乎松动了一些。”司马欣说道,“洪灾过后,首陀罗和吠舍的村民,会主动向我们和墨家子弟问好,有的还会送来自己种的水果、蔬菜。有一次,一名婆罗门子弟生病了,村里的首陀罗医生竟主动上门诊治——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灌婴说道:“可保守派的婆罗门和部分刹帝利,对我们和墨家子弟却更加忌惮。他们私下里散布谣言,说我们‘用邪术迷惑村民’,‘破坏了种姓秩序’,还派人监视我们的行踪。我们在摩揭陀村落停留的最后几日,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紧张,婆罗门祭司甚至劝说村民,不要与我们过多接触。”
随何叹了口气:“这也难怪。婆罗门和保守派刹帝利,依靠种姓制度维持自己的特权,而我们带来的实用技术和大秦的平等理念,恰恰动摇了他们特权的根基。他们害怕村民们意识到,种姓制度并非天经地义,实用技术比宗教仪式更能解决问题,所以才会想方设法排挤我们。”
娄敬总结道:“这次恒河流域的乡村考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孔雀王朝的种姓制度虽然根深蒂固,但并非不可动摇。基层民众最关心的,是能否吃饱穿暖、能否抵御灾害,当实用技术能切实解决他们的问题时,他们便会主动抛弃那些无用的宗教仪轨和种姓隔阂。这也印证了殿下一直强调的‘实用为先’的理念——无论何种制度、何种文化,只有能让民众过上好日子,才能真正长久。”
扶苏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心中感慨万千。恒河流域乡村的种姓隔离,让他看到了制度僵化带来的残酷;而墨家子弟治水的实效,则让他更加坚定了推行实用技术、重视民生的决心。两大文明的基层碰撞,没有刀光剑影,却在潜移默化中,展现了不同制度、不同理念的优劣。
“你们的考察,越来越深入了。”扶苏的语气郑重,“种姓制度的僵化、宗教仪轨的繁琐、基层民众的苦难与渴望,你们都看得很清楚。这些情报,对大秦未来的发展,有着极为重要的借鉴意义。”
扶苏微微一笑,说道:“你们一路辛苦,今日便先到这里,好好休息。明日,我再继续听你们讲述孔雀王朝的见闻。”
四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书房内,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忖:恒河流域的见闻,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大秦制度的优势,也让他看到了未来开拓的方向。实用技术与民生为本,这不仅是大秦立足的根基,也将是大秦走向更广阔世界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