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来,他坐吃山空,盛潇潇与崔响姐妹都只能被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李观棋与张五条亦是只好去找份差事混口饭吃,自顾不暇;
也就宝姨、巧燕,还有青玉、青禾两兄弟不愿离去,始终守着他,几个人白天了便到现在这家酒肆的后厨帮厨,或者给附近的客人送食盒,晚上大家一同回到宅院之后,他依然是他们的祝大公子……
他也想过自己做点什么,不能每天就这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浑浑噩噩的度日子,可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宝姨他们,一致不允许他抛头露面……
他的心中有苦难言,这份憋屈,这份苦楚,比马一鸣的弃家南迁,比林九郎的抄书糊口,更要难受百倍……
马一鸣与林九郎虽不知其中隐情,却也能看出祝无恙心中的郁结,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多问,只是纷纷举杯,劝他饮酒,聊以慰藉……
“兄弟宽心,以你的才干,终究是有希望的,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是啊祝大人,如今乱世,能平安活着,已是万幸,慢慢来,总会有转机的。”
祝无恙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转机?他的转机,在哪里?
反正他目前看不到……
临安城米珠薪桂,寸土寸金,物价高得惊人!
他南逃而来,手头剩余的银两本就有限,若是一直这样坐吃山空,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
也不知究竟是谁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倒还挺贴切……
好在,他还有盛潇潇!
想到那个嘴硬心软的女子,祝无恙冰冷的心,总算泛起一丝暖意……
盛潇潇出身六扇门,就算是汴京城换成了临安城,亦是颇有几分门路,见他赋闲在家实在闲不住了,便扔给他一个令牌,为他在六扇门里寻了一个差事,只需处理一些文案卷宗,偶尔协助查探一些简单的案件……
此职位虽无正式官身,却好歹是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薪俸,足够他维持生计,顺便维护老爷们家的脸面……
六扇门的差事,明日便要去当值。
吏部的消息遥遥无期,龙椅上的那位官家更是视而不见,他也只能先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暂且安身,再从长计议……
却说三人言笑晏晏,酒杯相碰,清脆声响混着店内的喧闹,恰是人间烟火最暖时……
然而祝无恙耳力远超常人,便是墙角蚊虫振翅,亦能辨得清晰,更别提酒肆门口那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入耳的对话……
他抬眼望向门外,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手中酒杯却未停,依旧与二人谈笑风生,只是余光,已牢牢锁住了即将进门的三人……
酒肆之外,有三个汉子正凑在一处低声商议……
为首者面色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浅疤,年岁最长,步履沉稳;中间一人身材微胖,面色紧张,双手死死环抱着一个乌木箱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已渗出汗珠;最后一人身形瘦小,眼神滴溜溜乱转,透着几分狡黠……
三人衣衫皆是粗布缝制,不合身地裹在身上,灰扑扑的满是风尘,一看便是赶远路的过路人……
可那中间汉子怀里的箱子,却与他们格格不入,通体乌木打造,边角包着鎏金铜皮,雕着缠枝莲纹,锁扣是精致的双鱼铜锁,分明是大户人家盛放金银细软、私密珍宝的贵重箱笼,握在这等粗鄙汉子手中,说不出的诡异……
更奇怪的是,三人走路的姿态,前后两人将抱箱者夹在中间,脚步刻意放缓,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仿佛怀里的箱子是稀世珍宝,又仿佛彼此之间藏着提防,谁也信不过谁……
“大哥,这箱子……咱们到底怎么处理?”抱箱的胖汉子声音发颤,紧了紧怀里的箱子,生怕被人抢了去……
被称作大哥的疤脸汉子沉声道:“先找个地方打尖住店,歇歇脚,稍后再从长计议。”
“可这东西无论放到哪,我都放心不下。”胖汉子苦着脸,箱子沉甸甸压在怀里,棱角硌着胸口,却半点不敢松手……
身形瘦小的老三眼睛一转,拍了拍胸脯:“这个好办!眼前不就有个酒肆嘛?咱哥仨先进去垫垫肚子,把箱子交给店老板保管,吃饱喝足,再做打算!”
疤脸大哥略一沉吟,点头应下:“也好,暂且如此。”
三人商定,抬脚便进了酒肆……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仿佛只是瞥见了几个寻常过客,心中却已将三人的对话、神态、动作,习惯性的尽数记下……
店老板见有客人进门,立马堆着满脸笑意迎了上去:“三位客官,里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安排一桌最好的席面!好酒好菜尽管上!”疤脸汉子大手一挥,语气阔绰,仿佛花的不是自己的银钱,尽显挥霍之态……
店老板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应道:“好嘞!客官稍等,小的立马吩咐后厨!”
抱箱的胖汉子此刻已是满头微汗,箱子份量不轻,抱得手臂发酸,他咬了咬牙,对店老板道:
“老板,我们有个箱子,劳烦你帮忙暂且保管一下,等我们走时再取。”
这等顺手人情,店老板自然不会拒绝,保管箱子还能让客人安心饮酒消费,多挣几分酒钱,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客官放心!我这酒肆祖传到我手里已经开了四十来年,最是稳妥,箱子放我这,保证毫发无损!”
说罢,店老板便伸手要去接那乌木箱子……
就在此时,疤脸大哥忽然伸手一拦,眼神锐利地盯着店老板,沉声道:
“慢着!有一条,店老板可得记死了,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同时在场的时候,你才可以将箱子还给我们!少一个人,都不能交!”
店老板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说!好说!我明白,这是你们三位客官共同的宝贝,三人齐了才能拿,对吧?小的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