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和尚一直看着这些金珠玛米的举动,深受触动。
叶绍龙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拦在洛桑面前:
“不行。洛桑师傅,您不能去。您是城里老百姓的精神支柱,是团结僧俗群众的重要力量。”
“城外危险,叛匪的枪弹不长眼睛,疫病也不长眼睛。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叶绍龙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急切。
“城内还有一百多户高地族百姓,他们需要您安抚。您万一有个闪失,我没法向群众交代。”
大和尚一直帮着他们安抚群众,这附近的人民群众都信他。
洛桑喇嘛没有急着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把乌木手杖靠在肩上,然后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捧在手心里:
“叶县委,您看,这是藏药房调制的草药膏,对皮肤溃烂和热病疮疡有奇效。”
“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这是干姜、红景天、川木香,熬水喝下去能驱寒扶正,对染病体弱的人有好处。”
大和尚的口袋里,像是一个小仓库。
“贫僧在寺里也学了一些医理,知道哪些药能用、该怎么用。小周同志带的西药管用,但有些病,或许我们藏药也有藏药的道理。”
叶绍龙看着那些油纸包,喉结上下动了动,但手依然没有放下来:
“洛桑师傅,这些药您可以交给小周带下去,您把用法告诉他们就好。您实在不必亲自涉险。”
洛桑喇嘛把药包重新放回褡裢,抬头看着叶绍龙,他见了很多,这些金珠玛米,真的能救助人心。
阿弥陀佛!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眼神里有一种老树根一样的沉稳:
“叶县委,您方才说,共产党不能抛弃任何人民群众。”
“贫僧虽然不是共产党员,但是佛祖教诲,众生平等,慈悲为怀。”
“城外那些女人,是我藏家的姐妹,是被土司和寺院抛弃的苦命人。她们在河边咳喘等死,贫僧若坐在城内诵经,心中确实不安。”
洛桑的心,已经被这些金珠玛米,洗涤了一圈。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有分量:“再说,那些妇女被部落驱逐,多半是因为染病被视作‘不净’。”
“她们见了穿僧袍的人,心里会少一些畏惧。”
“贫僧可以用藏语跟她们说话,告诉她们不是来赶她们的,是来给她们送药的。”
“小周同志的藏语刚学不久,有些话可能说不透。”
他微微笑了一下,皱纹在眼角聚拢,“叶县委,你就让贫僧去吧。贫僧会有些用的。”
陈连长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周推了推鼻梁上绑着的眼镜,眼圈忽然有点红。
五个战士站在原地,谁都没出声,但目光都落在洛桑那件旧僧袍上。
叶绍龙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马灯的火焰压得很低,几乎要灭。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最终垂了下去。
他盯着洛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洛桑师傅,您说的有道理。但我有一个条件——”
有信仰的人,都值得尊重。
洛桑双手合十:“叶县委请讲。”
叶绍龙上前一步,几乎是一字一顿:“到了河滩上,您只能在离那些妇女三米以外的地方说话、给药,绝不可以贴身接触。”
“您必须跟在小周和陈连长他们后面,一旦有危险,他们要撤,您必须跟着撤。”
“不能为了多送一包药、多说一句话,把自己搭进去。”
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您是丁青县城很多人的心口一盏灯。这盏灯不能灭。”
洛桑喇嘛静静听完,然后缓缓点了下头:“贫僧记住了。三米之外,不贴身,有险即退。”
他把乌木手杖重新拄好,“叶县委放心,贫僧还想留着这把老骨头,等县城的经堂重新点起酥油灯呢。”
“哈哈…”众人大笑。
叶绍龙也没有再拦。
他退后半步,目光从洛桑身上移到陈连长、小周和五个战士身上,又扫了一圈他们肩上的背包和水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稳了下来:“好。加上洛桑师傅,你们七个人出城。”
“我再说一遍——人命为重,但你们七个人的命,也是命。”
“城头上的机枪班从这一刻起,枪口指向山坳,敌人敢动,就给我往死里打。”
“你们只管救人,背后的事,我们顶着。”
“同志们,你们完成了一个共产党员的誓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叶绍龙敬佩你们!”
叶绍龙敬礼。
附近的战士们全都敬礼。
“为人民服务!”几人敬礼后大声的说道。
洛桑大师躬身行礼。
准备好了以后,几人来到了城墙上。
叶绍龙伸手拍了拍陈连长的肩膀,又用力握了握小周的手和洛桑:
“安全回来。我在城头上等你们。”
副连长老周走上前,和陈连长拥抱了一下,然后含泪说道:
“连长,城东那段城墙缺口旁边有个隐蔽的垛口,绳子已经固定好了。”
“从那里下去,正好是溪谷上游的乱石滩,离那些妇女聚集的地方最近,叛匪骑兵的视线被岩石挡了一半。”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山坳里的骑兵我刚才看了,大概七八个,位置没动。”
“机枪班已经在城西和城南两个方向架好了,只要他们敢往河边压,我们三挺机枪的交叉火力,就会把他们封死在石头后面。”
陈连长点了点头:“老周,城头上的指挥交给你了。我们去去就回。”
虽千万人吾往矣。
就这样,七个人沿着台阶走上城头,垛口后面,机枪班的战士已经就位,枪口指向山坳方向。
哨兵们纷纷侧身让路,有人低声喊了一句“连长小心”,有人拍了拍卓嘎的肩膀。
叶绍龙走在最后,一直把他们送到那处隐蔽垛口。
软梯从垛口翻出去,沿着土城墙的立面垂下去,在月光下晃晃悠悠,一直落到城墙根底下的碎石地上。
陈连长第一个翻过垛口,一手抓着软梯,脚踩住梯档,身子往下一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叶绍龙站在垛口边,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右手抬起来,缓缓挥了一下。
“下!”陈连长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