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梁山,深秋的味道已经很浓了。
忠义堂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堂内此刻却比往常热闹——不是聚会议事的热闹,而是另一种文雅中带着些许拘谨的热闹。
堂中央站着三个中年文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脚下是半旧的布鞋。三人年纪相仿,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面容清癯,一看就是常年读书的模样。只是神色间少了些书生的傲气,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疲惫。
为首一人身形略高,留着一缕长须,此刻正微微躬身,向坐在主位的陆啸行礼:“学生陈文远,携友张景明、李守诚,见过陆防御使。”
声音清朗,礼节周到,但姿态不卑不亢。
陆啸坐在上首,仔细打量着三人。吴用坐在侧位,手里端着茶盏,眼睛却从盏沿上方观察着来客。裴宣、萧让也在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露好奇。
“三位先生请坐。”陆啸抬手示意,“看茶。”
亲兵端上茶水,三人道谢后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那个叫张景明的文人稍胖些,坐下时青衫紧绷;李守诚最瘦,手指细长,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陆啸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三位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陈文远放下茶盏,起身再行一礼:“不敢称见教。学生三人皆是山东人氏,多年苦读,却屡试不第。闻梁山陆防御使治下清明,重实务,用人才,特来投效。”
他说得坦荡,没有寻常文人那种欲言又止的扭捏。
“屡试不第?”吴用轻摇羽扇,“以三位先生的气度才学,不该啊。”
李守诚苦笑一声:“吴学究有所不知。如今科场,文章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门路、是银钱。学生家贫,又不懂钻营,连考三科,皆是名落孙山。”
张景明接口道:“去年乡试,学生自认文章做得不错,却输给了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纨绔子弟。主考官私下说,他那文章是三百两银子买的。”
堂内一时安静。陆啸手指轻敲桌面:“所以三位是心灰意冷,来我梁山寻个出路?”
“不只是寻出路。”陈文远正色道,“学生在济南时,见过梁山发的《梁山旬报》,读过上面‘格物浅谈’、‘农事辑要’的文章。又听闻梁山办蒙学、开夜校、设医学堂。这些事,比科场上那些虚文有用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学生读书二十年,不是为了学那些八股文章去钻营求官,是想做些实事。若梁山不弃,学生愿效犬马之劳。”
陆啸与吴用对视一眼,眼中都有赞许之色。
“陈先生说得在理。”陆啸道,“不过梁山不比朝廷,这里不讲虚文,只讲实务。三位先生有什么本事,不妨直说。”
陈文远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这是学生编写的《山东州县地理考略》,记录了山东各州县的地理、物产、人口、风俗。有些是查阅方志所得,有些是学生游历所见。”
陆啸接过展开。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济南府哪县产铁,哪县宜种棉;青州府水路如何,陆路如何;甚至哪些地方豪强势力大,哪些官吏较为清廉,都一一标注。
“好!”陆啸拍案,“这东西比朝廷的邸报实在多了。萧先生,你看看。”
萧让接过细看,越看眼睛越亮:“陈先生有心了。这资料若配上地图,对咱们治理地方、用兵行军都大有裨益。”
陈文远松了口气,退到一旁。张景明上前,也拿出一卷纸:“学生不善地理,但对钱谷刑名略有心得。这是学生整理的《宋刑统摘要》,将繁杂律条简化为百姓能懂的条款。还有这份《简易记账法》,是看了梁山旬报上算数栏目后琢磨的,适合屯田营、工坊使用。”
陆啸翻看《简易记账法》,上面用表格形式记录出入,简单明了,连不识多少字的人也能看懂大概。
“张先生这是把学问用活了。”陆啸赞道,“裴判官,你觉得如何?”
裴宣接过仔细看了,难得地点头:“实用。刑律摘要可作蒙学补充教材,记账法可在各营推广。”
最后是李守诚。他拿出的不是纸卷,而是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十个木制的小方块,每个方块上刻着一个字。
“这是……”萧让好奇地拿起一个。
“活字。”李守诚解释道,“学生见梁山旬报印量日增,雕版费时费力,便琢磨了这套活字。用的是硬木,刻了五百个常用字,排版时用蜡固定,印完可以拆开再用。”
他现场演示:取来一个木盘,将“梁山旬报”四个字挑出排好,用热蜡浇在空隙处固定,刷上墨,铺纸按压——一张印有“梁山旬报”的纸就出来了。
“妙啊!”萧让激动了,“这比雕版快多了!陆头领,咱们正愁印报速度跟不上呢!”
陆啸拿起一个活字仔细端详。字刻得不算顶好,但清晰可用。他看向李守诚:“李先生怎会想到这个?”
李守诚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家贫,买不起太多书,便常去印书坊帮忙,换些旧书看。见得多了,就琢磨出这个法子。只是以前没人重视,说这是奇技淫巧……”
“在梁山,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就是好学问。”陆啸打断他,“三位先生,你们的本事我看到了。现在我想问问,你们想要什么?”
三人一愣。陈文远率先道:“但求一展所学,不负平生所读。”
“总要有俸禄,有住处。”陆啸笑道,“这样,陈先生入军机堂,协助朱武先生整理地理情报,月俸八贯,配住处。张先生入政务堂,协助裴判官整理律令、培训吏员,月俸七贯。李先生入旬报编辑部,与萧先生一起改进印刷,月俸七贯。三位可愿意?”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他们在老家,一个私塾先生月俸不过三四贯,还得看东家脸色。梁山不仅给得高,而且直接让他们参与机要。
“学生愿意!”三人齐声道。
“好。”陆啸起身,“萧先生,你带三位先生去安顿。住处已经准备好了,在蒙学旁边那排新修的屋子。另外,今晚设个便宴,给三位先生接风。”
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忠义堂里剩下陆啸、吴用、裴宣三人。
吴用摇着羽扇,笑道:“这三位是务实之人,可用。”
裴宣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陈文远的地理考略确实有用,张景明的律令摘要可作基层吏员教材,李守诚的活字若推广开来,旬报印量能翻倍。”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影响。”陆啸走到窗前,看着萧让带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今天来了三个文人,明天就可能来三十个。这些人读过书,见过世面,只要引导得当,就是咱们梁山的基石。”
他转过身:“裴宣,你拟个章程。凡来投效的文人,一律先由政务堂面试考核,按才能分配。有实务经验的优先,只会空谈的……安排去蒙学教书,磨磨性子再说。”
“明白。”裴宣记下。
吴用道:“不过这三位毕竟是文人,和咱们这些粗人处得来吗?别到时候嫌咱们没规矩。”
“所以要先给他们立规矩。”陆啸道,“梁山有梁山的规矩,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能适应就留,不能适应……送盘缠礼送出境。”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鲁智深大嗓门老远就传进来:“哥哥!洒家听说来了几个酸秀才?在哪呢?让洒家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鲁智深掀帘而入,身后跟着林冲、武松。三人显然刚操练完,一身汗气,甲胄还没卸。
陆啸笑道:“已经安顿下了。怎么,你们对文人有兴趣?”
鲁智深挠挠光头:“洒家就是好奇,那些之乎者也的书生,到咱们梁山能干啥?总不能让他们提着笔杆子上阵杀敌吧?”
林冲道:“师兄莫小看文人。咱们现在有四万大军,十几万百姓,粮草、军械、文书、律令,哪样不需要读书人打理?光靠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累死也管不过来。”
武松点头:“林教头说得是。就说上次发饷,账房那几个老先生算了两天两夜,眼都花了。要是有更多读书人来帮忙,弟兄们也能早点领到饷银。”
陆啸欣慰道:“你们能这么想就好。咱们梁山要壮大,不能光靠武夫,得文武兼备。对了,智深,你那字练得怎么样了?”
鲁智深老脸一红:“这个……洒家练着呢。就是这笔杆子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跟蚯蚓爬似的。”
众人都笑起来。正说笑间,萧让回来了,脸上带着笑:“三位先生安顿好了,都很满意。尤其是看到住处窗明几净,书桌笔墨齐全,李守诚差点掉泪,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陆啸问:“他们有没有提什么要求?”
“陈文远问能不能借阅梁山的藏书,张景明想要最新的刑曹案卷学习,李守诚……”萧让忍俊不禁,“问工坊能不能给他些废铁,他想试试刻铁活字,说铁的比木的耐用。”
“都给安排。”陆啸果断道,“藏书楼对他们开放,案卷可以看,废铁要多少给多少。告诉他们,在梁山,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有什么本事尽管使。”
吴用感慨:“这就是梁山和朝廷最大的不同。在朝廷,你得论资排辈,得钻营打点。在梁山,你有本事,就给你舞台。”
傍晚,接风宴设在忠义堂旁的偏厅。不算丰盛,但很实在:一大盆红烧肉,几条梁山泊的鲜鱼,几样时蔬,还有新酿的米酒。
三位文人起初有些拘谨,尤其是看到鲁智深、武松这些闻名天下的好汉就坐在对面。但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了。
陈文远说起游历山东的见闻,哪里官贪,哪里民苦,哪里地势险要。林冲听得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这些都是宝贵的军情。
张景明讲他整理律令的心得,说到如何把繁杂条文变成百姓能懂的顺口溜。裴宣虽然脸上还是没表情,但频频点头。
最热闹的是李守诚。他喝得有点多,拉着凌振讨论活字该用什么材料。凌振一听就来了精神,说工坊最近在试验一种铜锡合金,硬度高又不易锈,刻字应该合适。两人越说越投机,约定明天一早就去工坊试验。
鲁智深端着酒碗过来,拍拍李守诚的肩:“李先生,你那活字要真弄成了,洒家请你喝酒!旬报上登了洒家的故事,营里弟兄抢着看,一份报传得都毛边了!”
李守诚受宠若惊:“鲁头领放心,学生一定尽力!”
宴至半酣,陆啸举杯起身:“三位先生,今日你们入我梁山,便是梁山兄弟。梁山有梁山的规矩:不欺百姓,不贪钱财,不背兄弟。做到了,咱们就是一家人;做不到……”他顿了顿,“前两日王贵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三人神色一凛,齐声道:“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陆啸语气缓和下来,“在梁山,不问出身,只问本事;不重虚名,只重实干。你们有学问,我们缺学问。咱们各取所需,一起做点实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华夏不再受外敌欺辱——这,就是咱们梁山的事业。”
“敬事业!”鲁智深第一个举碗。
“敬事业!”众人齐声,一饮而尽。
宴会散时,已是月上中天。三位文人互相搀扶着往住处走,酒意微醺,却满面红光。
张景明忽然道:“陈兄,李兄,你们觉不觉得……咱们来对了?”
陈文远望着月光下的梁山营寨,远处工坊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到锻打声。他深吸一口气:“对,来对了。在这里,咱们读的书,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李守诚重重点头:“明天,我就去工坊。那铁活字,一定能成。”
这一夜,三个失意文人,在梁山找到了归宿。而梁山,也迎来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士人”。
陆啸站在忠义堂前,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吴用道:“学究,这只是开始。将来会有更多读书人来投,有本事的,没本事的,真心实意的,别有用心的……咱们得有一套完整的选拔任用制度。”
吴用点头:“已经在拟了。只是……若来的人太多,咱们养得起吗?”
“养不起也要养。”陆啸目光坚定,“人才是梁山的根本。现在投入多少,将来回报就是多少。再说了,真正的人才,自己就能创造价值。你看李守诚的活字,真要成了,省下的雕版工费就够养十个他了。”
夜风渐凉,陆啸紧了紧衣襟。
他知道,从今天起,梁山不再只是武人的梁山。文人来了,工匠来了,医者来了,商人来了……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就像百川归海。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片海,既能容得下惊涛骇浪,也能映照出日月星辰。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而梁山的故事,也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