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殿内气氛愈发沉凝压抑,晨光亮不透满室凝滞的阴霾。
兰静怡轻轻吐出一声长叹,眉宇凝重:“是我低估淑妃了。”
她抬眸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徐敬一死,神武卫半点不乱,反倒迅速稳住阵脚,可见对方早有万全预案。这一波刺杀非但没能打乱对方布局,反倒激怒了他们,反攻将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殿内人心皆沉。
无心立在一旁,想起昨夜刺杀时听到的隐秘细节,适时开口,
“昨夜潜伏栖卫殿,淑妃传信徐敬,命他调集人手下山搜罗桐油,运送回孤峰行宫。”
“桐油?!”
二字入耳,兰静怡浑身一僵,瞬间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冻结。
一旁的木辞脸色骤变,惊愕起身,失声急道:“兰静怡!真被你猜中了!淑妃这帮逆贼,是真打算放火烧了我们,烧平枕霞峰!这、这下怎么办?!”
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愕,陡然拔高的语调,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十余道视线齐齐聚拢在兰静怡身上,无声询问。
兰静怡单手抵住额角,指尖按压着发胀的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满是后怕与无奈:
“我只是猜到,淑妃久攻不下、毒阵难破,必然会铤而走险,用火攻逼我们就范、束手待毙。可我没想到,她动作竟如此之快。”
殿中众人皆非愚钝之人,转瞬便彻底想通了其中利害。
枕霞峰殿宇连绵,草木屋舍最容易引火。一旦大火燎原而起,整座山峰都会化作一片火海。
到那时,无处可躲、无路可逃,后果不堪设想!
压抑、惶然、凝重的气氛瞬间裹挟整座大殿。
见众人军心浮动、神色低落,无心再度开口,清冷嗓音稍稍稳住了纷乱人心:
“你们不必太过慌乱。神武卫下山采买囤积桐油,往返最近城镇足有四五十里,路途崎岖、搬运费力。最快也要今夜过后才能尽数运回山中,真正筹备火攻,至少要等到明日。”
一句话,宛若绝境之中透出的一缕微光。
众人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还有时间!他们至少还剩整整一日的喘息之机!
可转瞬之间,众人神色又再度沉下。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短短一天,又能做什么?
短暂沉寂后,周少安率先抬眸,神色坚毅决然,沉声开口:
“与其坐以待毙,坐等被烈火焚成枯骨,不如拼死一搏!淑妃的目标是陛下,我愿亲率麾下羽林卫,全力护送陛下冲出行宫突围!无心,可否出手相助,与我们一同杀出重围?”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无心,寄望于她能为陛下一同出力。
可无心唇角一弯,眼神淡然,直接泼下一盆冷水,
“冲不出去。”
“行宫内外尽数被神武卫与淑妃死士把控,敌众我寡,地利天时尽数在对方手中。
这片山域本就是她的掌控之地,层层封锁、步步埋伏。就算我们舍命相搏、拼死护驾,陛下也不无可能安然脱身。”
兰静怡紧随其后,缓缓颔首,声音沉静却笃定:“无心说得没错。”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样不占。贸然硬闯突围,不过是全员葬身、徒劳送命罢了,没有半分胜算。”
周少安眉头紧紧蹙起,默然垂首沉默。
他心底清楚,二人所言属实。
护着陛下突围不是仅凭一腔热血、悍不畏死便可成功,如今四面合围、身陷绝地,硬拼只会全军覆没。
死寂蔓延片刻,兰静怡缓缓抬眸,压下心底纷乱,沉声道:“坐在这里忧心忡忡、束手发愁毫无用处。我目前思虑出三条法子,你们听听,一同斟酌商议。”
众人闻声,立刻收敛心神,凝神屏息,所有注意力汇聚在她身上。
兰静怡抬手指向地面铺开的整张行宫暗道地势图,徐徐开口:
“第一策:探查暗道避险。”
“木师傅已将行宫、山体所有隐秘暗道、地宫暗室尽数标注完备。我们可提前派人冒险探查,熟悉路径。”
她话锋一转,道出致命短板:“只是所有暗道出口,局限在行宫范围与深山腹地,没有任何一条通道直通山外。”
“且淑妃一众死士常年栖身地宫暗道,对所有密道了然于心,熟悉程度远超我们。这些暗道,顶多只能在大火燃起时,供我们临时隐匿避险、暂避锋芒,不可能作为逃生突围的生路。”
众人默然无言,心底了然。此法只能保命一时,根本无法破局脱身,风险极大,用处寥寥。
有人低声追问:“那第二策呢?”
兰静怡抬眸,眸光锐利,一字一顿道:
“找出淑妃藏身之地,杀了她与主事之人。”
一语落地,大殿瞬间又陷入死寂。
想法是干脆利落,却也最难达成,根本无处下手。
一日过去,无人知晓淑妃现在的藏身之处,不知道她的踪迹。
一旁的木青山垂眸凝视地面错综复杂的地形图,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
“图纸之上,行宫所有暗道、地宫、暗室皆有标注,无一遗漏。可黑衣死士经营此地多年,深山之中另有隐秘老巢、私设暗室,不在图纸标注之内,无人知晓具体方位。”
兰静怡眸光骤然一亮,看向身侧的无心,急声提议:
“无心!你昔年不是有醉生梦死的迷幻秘药?药性可逼人心神失守、吐露实情。
我们出去生擒几名淑妃的死士,或是抓捕一名神武卫高官审问,未必不能逼问出她的藏身之所!”
无心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奈:“那类秘药,早在北域之战时便已用尽,没有留存。”
“枕霞峰药库药材齐全,难道不能临时炼制?”兰静怡不肯放弃。
话音落下,一旁的百灵当即轻轻摇头,出声补道:“不行,药库内关键几味主药缺失,药材不全,无法炼制。”
兰静怡无奈轻叹,只能暂且搁置此计,沉声继续道:“那便作罢。我来说第三个法子。”
她看着众人紧绷沉闷的面容,忽而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荒诞,却又藏着绝境博弈的决绝:
“第三法子——养精蓄锐,吃饱喝足,静待天时。在淑妃要举火焚山的时候,求雨破火。”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皆是一脸茫然错愕,面面相觑,全然分不清她是绝境自嘲,还是当真想出此法。火烧山岗、燎原大火,岂能凭人力求雨化解?
满殿错愕之际,一直默然静坐、沉静观局的月恒忽然开口,一语点破其中致命漏洞,嗓音清冷通透:
“师傅,此法行不通。”
“纵然天降大雨,可浇灭山火、破对方火攻之计,却也会彻底淋湿峰顶毒屏障。毒烟遇雨溃散失效,到那时,无需火攻,敌军便可毫无阻碍、直上山峰,大举进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