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殿顶高台之上,兰静怡迎风而立。
她一身劲装飒然,身姿挺拔,单手叉腰,抬眸极目眺望远方天际。
乌云正慢悠悠从地平线往苍梧山聚拢翻涌,天色沉沉发暗,风里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是大雨将至的征兆;可云层移动得缓慢滞涩,雨势蓄而不发,短时间内不会倾泻落下。
她身侧八名黑衣女卫分列两侧,静静伫立守护,小心戒备。
辨完天象,兰静怡锐利的目光投向小孤峰。那片山峰上人影来回攒动,神武卫轮番搬运着沉重木桶,忙碌得如火如荼;山风卷着水汽吹拂而来,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辨识度极强的桐油腥腻气味。
对方的桐油已经筹备就绪。
她又望向栖卫殿的方向,殿前宽阔的石阶上,一群神武卫扎堆伫立,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显然也在紧盯云雨走势,等待着决定战局的这场雨。
这时无心与木辞从外面走了回来,抬头望向高处的兰静怡,木辞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按捺不住的焦灼:“如何?现在可以按计划行动了吗?”
兰静怡迎风负手,淡淡摇头:“再稍作等候,对方还没有决定发起攻势。”
木辞眉头紧锁,满心不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能拖延一刻,就多一刻。”
送死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兰静怡冷静给众人分析,“山道本就崎岖狭窄,一旦降下大雨乃至暴雨,路面泥泞湿滑难行,我们贸然突围赶路,不用敌军出手拦截,自己就会被恶劣地形拖得筋疲力尽,万一不幸碰上泥石流,就把我们埋了。”
“那倘若只是小雨呢?”
兰静怡抬眼扫过天际层层积压、密不透风的厚重乌云,语气笃定万分:“看这云层的聚拢之势,今日必定是滂沱大雨,绝不会只是零星小雨。”
木辞被连日的围困磨得耐心耗尽,忍不住追问:“那我们到底还要不要突围?总不能留在这里,眼睁睁等着被大火焚烧殆尽吧?”
兰静怡垂眸斜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笨,若是大雨倾盆,整座清宴殿的木构建筑都会被雨水浸透,淑妃囤积再多桐油也无济于事,根本无法引燃殿宇,她精心策划的火攻之计会直接作废。”
“火攻落空,她便不会继续耐心围困,必然会孤注一掷,集结所有神武卫与黑衣死士,对我们发起正面大举强攻。”
话音落下,下方等候的周少安等人脸色齐齐一变,原以为大雨能够避险突围,没想到到头来,反而会引来敌人的全面总攻,预料转瞬反转,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兰静怡又在屋脊上静静伫立观望片刻,纵身跃下殿顶,对众人道:“这场雨大约小半个时辰后落下,眼下神武卫依旧在观望天气,暂时按兵不动。我决定更改原定策略。”
几人相视一眼,只觉兰静怡的谋划朝令夕改,心思跳转之快实在令人跟不上节奏。
“别浪费时间”兰静怡招手叫了周少安无心与木辞,
没有多余迟疑,四人立刻跟着兰静怡聚拢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低声密谋排布战术、分配人手、敲定后手。
一番简短商议完毕,彼此对视着缓缓点头,眼底燃起备战的战意。
“就这样定了。”
两炷香的时间刚过,方才尚且隐忍酝酿的天色,骤然彻底崩塌。
毫无征兆间,滂沱大雨轰然倾覆而下。
漫天雨幕自黑压压的天穹狠狠砸落,千万道雨柱如天河倒灌,狂暴冲刷着整座苍梧山脉。
山间林木遍野,峰崖殿宇,尽数被狂暴雨势吞没,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盖尽世间一切声响。
明明是白昼时分,整片天地却暗沉得如同深更子夜。
厚黑云团压在山巅之上,沉沉低压、密不透风,天光彻底被隔绝在外,四下昏暗阴沉,能见度极低,整片枕霞峰、栖云峰尽数笼罩在一片苍茫晦暗之中。
紧跟着,惊雷炸响。
刺目的惨白闪电接连撕裂厚重乌云,一道道凌厉电光纵横划破暗沉天际,亮得惊心动魄、夺目骇人,瞬间照亮连绵起伏的苍山绝壁,将雨丝映照得如万千银刃悬山。
电光未落,滚滚雷霆便紧随而至。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雷层层碾压山河,声浪撞在群山之间,反复回荡轰鸣,震得殿瓦震颤、梁柱轻抖,人人耳膜发麻、心口发慌。
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横冲,山风嘶吼穿林,枝叶乱舞,漫天水雾翻涌蒸腾,整座大山仿佛都在风雨雷霆之中剧烈动荡、摇摇欲坠。
风雨呼啸,电光狂舞,惊雷不绝。
天威浩荡,倾覆压世,这般磅礴狂暴的天灾之势,足以压得人呼吸滞涩、心惊肉跳。
栖卫殿内,殿门半敞,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雨雾灌进殿中,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淑妃坐在高位龙椅之上,眉眼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
窗外天幕漆黑如墨,一道道刺眼的银白闪电接连撕裂厚重的乌云,纵横交错,转瞬又被滂沱雨幕吞没。
耳畔是轰隆隆不休的惊雷巨响,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颤,轰鸣不绝,敲得人心头发沉。
静静听着这漫天雷霆风雨,望着窗外惊心动魄的天象,淑妃心底无端翻涌起一股不安,纷乱心悸,莫名其妙,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沉,眉宇轻蹙,透着难以言喻的惶惑。
守护在侧的无情,将她细微的动作与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当即上前半步,低声关切询问:“主子,是伤口又作痛了吗?”
淑妃缓缓摇头,指尖依旧抵在心口,嗓音低沉微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伤口无事。只是我心神不宁,总觉得风雨之中暗流涌动,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变故,即将发生。”
这股预感虚无缥缈,却无比真切,让她素来沉稳的心境,难得生出了几分慌乱。
无情垂眸躬身,沉稳劝慰:“主子不必多虑,大局牢牢握在我们手中,万事皆有安排。这场大雨虽是意外,打乱了我们原定的火攻计划,无法再以火箭焚烧清宴殿、一网打尽众人。”
话音一转,他眼底闪过锐利冷光,继续道:“但祸福相依,这场磅礴暴雨,亦是天赐良机!枕霞峰外围困住我们多日的毒气屏障,最惧风雨冲刷。经这般狂风暴雨冲刷,早已破除。”
“只需雨势停歇,我们便可集结全部神武卫与黑衣死士,大举压上、强攻清宴殿。届时他们失去毒雾庇护,困守孤殿,无路可退、无处可藏,插翅难飞,一个也跑不掉。”
淑妃闻言,缓缓松开按在心口的手,微微颔首。
她抬眸望向窗外肆虐的风雨,眼底的惶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决绝与野心。
这场大雨,看似折损了她火攻的良机,对己方颇为不利。可转念细想,于困守枕霞峰的无心一行人而言,又何尝不是绝境的开端?
毒瘴是他们唯一的屏障,是支撑他们死守至今的最大依仗。
如今暴雨破瘴,风雨涤荡一切阻碍。
待这场雨落幕,对方将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筹谋多年,步步为营,她的千秋大业,终于近在咫尺,一朝功成。
滂沱大雨才刚刚倾覆山河,栖云峰与枕霞峰之间的悬桥之上,已然沦为惨烈的修罗屠场。
黑云沉沉压覆山巅,白昼暗如永夜,一道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接连撕裂天幕,银亮弧光纵横交错,转瞬照亮高悬于深谷之上的窄桥;轰隆隆的惊雷紧随其后,震得桥身微微震颤,轰鸣裹挟着狂风暴雨,吞没了世间所有声响。
桥面狭窄湿滑,积水混着浓稠的血水汩汩漫流,顺着木板缝隙不断滴落下方深渊,桥上早已血流遍地。
厮杀之中不断有人被重创失衡,伴着凄厉至极的惨呼,从摇晃的悬桥上直直坠下,惨叫转瞬便被噼里啪啦的雨帘与震耳雷声彻底吞噬。
木辞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沿,头戴竹笠,湍急雨水顺着笠檐垂落,织成一圈连绵不断的水帘,遮住他大半眉眼,却掩不住眼底沸腾的杀伐锐气。
长剑在手中舞出层层寒光,每逢闪电劈落,凛冽刀光便与天际电光交相辉映,亮得慑人心魄。
他借着窄桥地形一夫当关,剑锋横扫劈砍,硬生生将层层叠叠涌上来的黑衣死士死死阻拦,步步横推、悍然碾压。
周少安紧随其身侧,沉持稳重,长刀护住中路要害,二人背靠背互为屏障,在狂风呼啸、凌空无依的险境里,构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血肉防线。
身后一众羽林卫戴着斗笠冒死跟进,浑身衣甲被暴雨浸透沉重滴水,冰冷雨水顺着脸颊肆意滑落,糊住双眼,极大阻碍了视线,众人只能凭着厮杀的本能与前方人影的轮廓奋力搏杀。
吕尚义混迹在队伍之中,大雨遮蔽视野,近身缠斗极易被偷袭,索性收起腰间横刀,打开兜囊以石子为暗器,沉腕发力接连打出暗器。
一粒粒碎石破空疾射,力道刚猛刁钻。冲在前排的黑衣死士猝不及防,接连被飞石击中,更有数人被打得重心不稳,被木辞与周少安收割 惨叫着摔下悬桥,无形之间为前线队友分担了巨大压力。
就在战局胶着、死士源源不断反扑之时,无心踏雨疾驰赶来,迅速落至木辞与周少安身旁。
她的暗器本就精妙绝伦,耳音极强。
在雨幕之中不受影响,铁蒺藜无声飞射,补足了近战的远程缺口,给前方二人带来了莫大助力。
闪电狂舞,雷声震谷,刀光、暗器寒芒与天幕雷光交织碰撞,血水被暴雨反复冲刷又不断新生,惨烈的厮杀仅仅持续一盏茶的功夫,死守悬桥的黑衣死士便全线溃败。
众人没有半分停歇,踩着满桥血水与积水,顶着瓢泼暴雨、伴着轰鸣惊雷,手持兵刃一往无前,朝着栖云峰的核心重地——凌宸殿,悍然冲锋而去。
半个时辰狂暴倾盆的骤雨肆虐过后,声势终于渐缓。
漫天瓢泼雨势一点点收束、减弱,从吞天噬地的狂暴大雨,化为绵绵细密的雨丝,又再过小半个时辰,连最后零星雨雾也彻底敛尽。
风雨停,雷霆隐去。
整片苍梧山脉终于恢复安静,只剩山间残余的风息缓缓拂过。
天色依旧沉郁压抑,层层厚重的黑云低悬天际,迟迟不肯散去,灰蒙蒙压覆在连绵山巅之上,不见半缕天光透出,依旧透着一股风雨欲藏、杀机未歇的阴沉滞闷。
大雨初歇,整座山林仿佛被彻底涤荡洗礼过一般。
满山草木苍翠欲滴,枝叶尘埃尽数被雨水冲刷干净,每一片树叶、每一寸枝干都清透亮洁,水润如新。
山间空气清冽凉爽,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湿润腥气、草木的清鲜气息与山石淋雨过后的冷硬味道,层层交织扑面而来,沁透心肺。
明明是清新明净的雨后山色,此刻落在栖卫殿众人眼中,却莫名透着一片死寂肃杀。
殿外风雨尽歇,万物安宁。
淑妃缓步踏出殿门,立在白玉石阶之上。
她抬眸静静仰望暗沉天幕,眉眼沉静,神色看似安然,心底那一丝萦绕不散的不安,却愈发清晰浓重。
雨后微凉的风掀起她衣袂边角,她伫立片刻,缓缓收回目光,沉声吩咐身侧侍女:“青禾,传张临前来见我。”
不多时,张临快步赶来听令。
淑妃目光远眺枕霞峰方向,语气冷厉果断:“传令下去,即刻集结所有神武卫弓箭手,列阵殿前,全员整装待命。待雾气散尽、地面稍干,随时准备全军压上。”
张临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前去调兵布防。
正当栖云峰兵马尽数集结之际,一名黑衣死士神色仓皇快步奔至阶前,单膝跪地急报:“主子!出事了!枕霞峰三条暗道出口尽数被堵或被毒气封锁,毒气浓郁刺鼻、久散不去,根本无法通行,我们数次试探突进,皆不能出!”
闻言,淑妃双眸微微一眯。
暗道是淑妃的底牌后手,从未对外泄露。
如今竟被人悄无声息利用!
淑妃心底寒意层层上涌。
她瞬间明白——对方不是被动死守,而是早有预谋,步步拆她的台!
她当即压下惊怒,冷声速令:“无情!即刻带领精锐死士,从孤峰出兵,过悬桥,强攻枕霞峰!暗道被封,便走明路,踏平清宴殿!”
无情拱手领命,即刻点齐大批精锐死士,杀气腾腾奔赴两峰交界的悬桥要道。
可当整支队伍行至悬桥入口,所有人齐刷刷停下,僵立当场。
山谷冷风呼啸而过,空荡荡的风里,只剩一片彻骨的死寂。
横跨深谷、连通栖云峰与枕霞峰的悬桥,已被人从另一端砍出缺口,人踏上去便会桥断,人也会摔下去!
分明是被人刻意摧毁。
一场大雨的时间。